“你倒是伶牙俐齿!”
孙权端起茶盏来呷了一口,双眸怒视郭攸之。
“也罢,孤就让一步,我军拿下襄樊,你们交还汉中,这算第一个条件。”
郭攸之针锋相对:“这本来就是一个条件!”
孙乾唯恐谈崩了,急忙开口插话:“吴侯请说第二个条件。”
孙权摩挲着浓密的紫髯,脸上写满憎恶,缓缓抛出了自己的第二个条件。
“刘封此人,穷兵黩武,屡次挑衅江东,破坏联盟。
他偷袭长沙在先、窃取巴丘在后,视两家盟约如废纸。有他在荆州一日,孙刘两家便一日不得安宁。
孤的第二个条件,刘玄德若还想与江东联盟,便把刘封调离荆州,如此方显诚意!”
郭攸之脸色微动。
他知道孙权嘴上说刘封“破坏两家联盟”,实际上是畏惧刘封的军事才能。
只要刘封坐镇荆州,东吴就很难找到机会,因此孙权才以退为进,提出了这样一个条件。
郭攸之与孙乾对视了一眼,拱手答复。
“此事涉及朝中将帅调度,我二人无法做主,只能将吴侯的意思带回成都,由陛下定夺。”
孙权也没指望他们当场答应,端起茶盏来呷了一口。
“孤理解,大事自然要由刘玄德做主,孤也不急,孤有的是耐心等着你家主公答复。”
郭攸之又问:“请问吴侯第三个条件所图何事?”
孙权霍然起身,在大殿中来回踱步。
“孤世镇江东,已历三世,治下人口千万,带甲三十万,据有扬、交二州之地。
论疆土,论兵力,论根基,孤不在刘玄德之下。
刘玄德能在成都称帝,孤为何不能称王?
孤要建立吴国,进位吴王,刘玄德必须承认孤这个吴王。
他若承认孤这个吴王,孤便承认他为大汉皇帝,此乃双方合作的基础。
若刘备还是吝啬名器,想用一介吴国公打发孤,那孤就不承认他这个皇帝。”
郭攸之与孙乾对视一眼,各自在心中掂量这第个条件的分量。
按照大汉律制,异姓不得封王,流传至今已有四百年。
但就在建安二十一年,这个律制已经被曹操打破,强迫大汉皇帝刘协册封他为“魏王”。
而就在去年,曹丕更是废了天子刘协,僭越称帝,再坚持“异姓不得封王”的律制已经毫无意义。
相对来说,孙权要求册封吴王这个条件,似乎是最容易满足的。
这次郭攸之没有开口,改由孙乾站出来回复。
“此事关系大汉祖制,非老朽与郭演长所能应承。我二人只能将吴侯的条件带回成都,奏于陛下裁决。”
一开始,孙权其实想让刘备承认自己为“吴国皇帝”,但考虑着刘备很难接受,因此孙权这才退了一步,让刘备以大汉皇帝的身份册封自己为吴王。
等自己进位吴王几年之后,天下的百姓就会逐渐接受了这个现实,然后再登基称帝,那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孙权转身返回桌案后面重新落座,语气变得缓和了许多。
“孤就这三个条件:其一,我军进入襄樊,蜀汉归还长沙。
其二,从荆州调走刘封。
其三,册封孤为吴王,孤承认刘玄德为大汉皇帝。
刘玄德若能答应这三条,孤便与他再续盟约,合力讨伐曹丕,平分曹魏。”
若不答应,两位也不必再来武昌了,那时候孤便做大魏吴王,与曹魏齐心协力打进巴蜀,到那时候,你家主公就算汉中王也做不成了!”
郭攸之拱手:“吴侯的条件,外臣记下了,容我二人返回成都复命,定当早日给吴侯答复。”
孙权颔首,态度倒还算客气。
“两位路上辛苦,事不宜迟,越快越好!”
孙乾与郭攸之施礼告辞,在骆统的陪伴下退出了议事厅。
离开了吴候府,郭、孙二人返回驿馆,命随从收拾了行囊,以最快的速度来到码头。
“两位一路顺风,还望早点带来佳音。”
骆统满面含笑地站在码头上挥手,目送这艘快船缓缓离开岸边,驶入江心。
一个时辰后,船只便已经离开了武昌十余里路。
郭攸之提议从汉水北上,到竟陵由扬水渠前往江陵,这样可以把一千两百里的水路节省到六百里。
孙乾自然没有意见:“既然演长已经走过一次,那便依你的安排。”
郭攸当即吩咐掌舵的船头,吩咐他提前做好准备,等到了夏口两江交汇之处,便转舵进入汉水,溯江而上前往竟陵。
“谨遵郭使君吩咐!”
船头自然没意见,一口答应下来。
另一边,骆统送走蜀汉的使者后返回吴侯府向孙权复命。
“启禀吴侯,臣已经将孙、郭二人送走。”
孙权抚案下达了一道命令:“公绪啊,有件事要你去办。”
骆统拱手:“主公请吩咐。”
“你替孤走一趟洛阳,去见曹丕。”孙权面无表情的说道。
骆统面色微微一怔,显然并不认为这是一个好差使,毕竟陆绩死了还不到一年。
“你去告诉曹丕,孤与刘封在荆州杀得血流成河,他的十万大军却在宛城作壁上观,这就是他所谓的齐心协力?”
孙权也不管骆统是否愿意跑这一趟,继续说道:“按照孤之前与高柔的约定,曹军应该把襄樊移交给我们了。
必须让曹丕在五月之前把襄樊移交给甘宁,否则,东吴与曹魏的合作到此为止。”
骆统不解:“吴侯既然在与刘备谈判,却又去与曹丕谈判,若是两家都同意了吴侯的要求,该如何应对?”
“哈哈……这就叫左右逢源!”
孙权忍不住放声大笑,“到那时,孤先从曹丕手里拿到襄樊,回头再向刘备索要长沙,鱼与熊掌,兼而得之!”
骆统闻言,脸庞不禁微微发热。
实事求是的说,自家主公这脸皮够厚、够无耻,也许这就是他能够坐断东南二十年的原因吧?
见骆统不说话,孙权继续侃侃而谈,声若洪钟。
“诸侯之间本就没有永远的盟友,我们要做的就是将利益扩大到极致,此乃‘王道’。
‘信义’二字,不过是弱者的借口。
他刘邦违背楚河汉界盟约的时候,何曾讲过信义?
他曹丕篡汉称帝,他刘备僭越自立,又何曾见过‘信义’?
等孤将来一统天下之时,世人只会夸赞孤足智多谋,谁又会指责孤不讲信义?”
骆统听着孙权这篇高谈阔论,一时间不明觉厉,却又无从反驳。
“只是……吴侯难道不担心刘备与曹丕联合起来,一起对抗我们东吴吗?”
骆统想了想,换了个角度提出了一个问题。
孙权背负双手,一脸自信:“曹、刘联合,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刘备继承的是汉统,曹丕僭越称帝,那曹刘两家就永远不可能结盟。”
骆统恍然顿悟:“臣明白了。”
孙权在大殿中走来走去,声音极大。
“孤现在想通了,之前孤对于拿回江陵太急切了,所以才被曹丕作壁上观。
所以,孤往后要耐住性子,既不主动与刘备开战,也不主动与曹丕开战。
那样,作壁上观的就变成了我们东吴,等到曹、刘两败俱伤的时候,就是咱们东吴坐收渔翁之利的时候!”
“吴侯英明!”
骆统弯腰称赞,心服口服。
孙权继续道:“你去洛阳的时候从随县经过,让甘宁率城内的两万兵马到襄樊城下扎营,催促魏将移交城池。”
“臣谨遵吴侯吩咐!”
骆统接了命令,转身离开吴侯府,回家收拾行囊而去。
孙权在空荡荡的议事厅内来回踱步,目光落在墙上那幅覆盖了荆州全境的巨大舆图上。
吕蒙和陆逊那边,他不打算下达任何命令。
孙权明白一个道理,谈判不止在桌案上,还在战场上。
只要吕蒙和陆逊保持着对荆州的军事压力,刘备在谈判中就不可能太强硬。
至于吕蒙和陆逊该怎么打,两个人都是用兵的行家,那就让他们自行决断好了!
孙权迈着四方步来到舆图前,目光在江陵、竟陵、华容三座城池的标注上来回游移。
“刘封啊刘封,孤在战场上拿你没办法,但在朝堂上,你未必是孤的对手。
等你被调离了荆州,孤倒要看看,谁还能守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