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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昌，驿馆。
厢房内摆着一张矮桌，两名儒士正在对弈。
孙乾跪坐在案前，身上穿着一袭半旧的青色深衣，头发与胡须都已经花白。
他捏着一枚白子，盯着棋局思忖许久，最终却没有落子。
坐在对面的郭攸之放下茶盏，拱手道：“孙公，这一手若落在右上角，白子便可借势连成一片，黑子就要落下风咯！”
孙乾笑了笑，将棋子放回棋盒。
“演长啊，这盘棋还能看得见棋路，可孙权心里想的什么，实在让人猜不透。”
郭攸之闻言，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二人作为使者自三月十五离开成都，一路舟车劳顿，历经半月方才抵达武昌。
四月初一进城，吴侯府长史骆统倒是礼数周全，将二人安置在驿馆之内，每日好酒好肉款待，但却始终见不到孙权。
这一等，就过去了七八天。
郭攸之顿时没了下棋的雅兴，起身踱步。
“孙权一直把我们晾在驿馆，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孙乾也跟着起身，抚须感慨。
“孙仲谋这个人，跟他父亲、兄长截然不同，此人心性多疑又极有耐心，不到最后关头很难让人猜到他的想法。”
“总不能一直耗着吧？”郭攸之叹了口气，“我们得想个办法。”
孙乾宽慰道：“咱们着急无用，孙权既然没有把咱们轰出武昌，说明他还是想谈的。”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身材修长、面容清俊的中年文官踏入院中，正是吴侯府长史骆统。
“孙公、郭使君，吴侯有请。”骆统拱手行礼，面带笑意。
孙乾与郭攸之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孙权这家伙总算不再摆谱了，得赶紧跟他谈谈，行就行，不行算完！
“有劳骆大人带路。”
郭攸之做了个请的姿势，与孙乾并肩走出了驿馆。
……
吴侯府，议事厅。
孙权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两封书信，一封已经到了数日，另一封是今日清晨刚刚送到。
书信的内容让他心情有些低落，又有点拔剑断案的冲动。
但最后，孙权忍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砍再多的桌案都于事无补，反而会平白无故的增加支出。
比较早的那封战报，是吕蒙派人从云杜送来的。
吕蒙在信中禀报了云杜之战的结果，七万人伏击刘封五万，各自折损一万七，势均力敌。
另外，在围攻云杜的时候，吴军折损六千。
孙权算了算，这他娘的不是吃亏了吗？
更让孙权心痛的是，侄子孙桓战死沙场，孙家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就这样陨落了。
吕蒙最后说，自己将会率兵赶往夏口与韩当会合，一起溯汉水西进，以拿下竟陵为战略目的。
孙权没有回信，也不想回信。
仗打成这个样子，让吕蒙自己看着办吧，你堂堂东吴大都督，不嫌丢人？
今日清晨送到的，是从华容送来的陆逊书信。
陆逊向孙权禀报了自己进军江陵的经过，因为城高墙厚，无力拿下江陵，目前只好暂时屯兵华容，再寻良机。
两封信加在一处，让孙权一上午仿佛苍老了好几岁，
在此之前，他笃定吕蒙七万人围困云杜，陆逊四万人奇袭江陵，韩当水师威胁竟陵的三路计划，就算不能一举拿下江陵，至少也能占据绝对的主动权。
结果，吕蒙在云杜碰了个头破血流，陆逊在江陵撞了个鼻青脸肿，韩当直接掉头跑路……
三路大军，全部铩羽而归。
而最让孙权恼怒的，并不只是吴军的挫败，而是曹丕的态度。
他从二月份就在宛城集结了十万兵马，距离江陵不过七百里路。
吴军和蜀军已经厮杀了一个月，魏军到现在没有向荆州出动一兵一卒。
听斥候禀报，曹丕倒是不断的向关中增兵，甚至把曹仁调到了长安，让夏侯尚来襄阳接替曹仁担任主将。
孙权越想越气，忍不住一掌拍在桌案上。
“曹丕这个奸贼，和他父亲一模一样！
嘴上说着联手攻刘，却在宛城作壁上观，等着我和刘封拼得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孙权琢磨了一上午，认为凭军事手段，短期内很难拿下江陵，收复长沙也是遥不可及。
刘封这个狗贼把荆州经营得滴水不漏，江陵城墙七丈高，竟陵有水军扼守汉水，巴丘卡住了洞庭湖入江咽喉。
就算吕蒙和陆逊是当世名将，面对这样的防线，也很难取得突破。
更何况，曹丕那个不讲信用的东西就像一条恶狗般匍匐在墙角，随时都会咬人。
既然军事上打不开局面，不如换一个手段。
孙权决定接见一直在驿馆苦等的巴蜀使者。
如果刘备能给出更好的条件，自己随时可以跟曹丕翻脸。
正所谓“没有永远的盟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自己向曹丕称臣，不是为了做“大魏吴王”，而是为了让曹丕出兵进攻刘封。
而现在曹丕却在等着自己和刘封拼个两败俱伤，那就别怪自己翻脸。
如果荆州好打，孙权还可以暂时忍耐曹丕的阴险，默默的抢夺地盘。
但现在荆州在刘封的治下硬的就像一块骨头，咬那个地方都会崩掉几颗牙，孙权不上火才怪。
你曹丕的十万魏军不是在宛城看戏吗，那就瞪大眼睛好看着，老子早晚会让你后悔！
就在这时，骆统带着孙乾与郭攸之进入了吴侯府，来到议事厅拜见孙权。
“大汉使臣郭攸之、孙乾，拜见吴侯！”
二人并肩上前，拱手施礼，年轻的郭攸之为正，孙乾为副。
孙权放下手中竹简，目光落在孙乾身上停了片刻。
当年刘备寄居江东的时候，孙乾便跟在身旁出谋划策，后来还数次出使江东，与孙权打过不少交道。
如今刘备称帝，孙乾官拜太常卿，算是蜀汉朝廷的元老重臣。
刘备这次派他来，说明对这次谈判确实有足够的诚意。
“孙先生一路辛苦，请坐。”
孙权吩咐给孙乾看座，却不给郭攸之看座。
孙乾想要拒绝，郭攸之却让他不要拘泥于这些礼节，先听听孙权说什么。
等侍从奉上茶汤，孙权率先开口。
“孙先生远道而来，孤本该扫榻相迎。但在谈正事之前，孤必须先与二位把账算一算！”
孙乾微微欠身：“吴侯请说。”
孙权盯着郭攸之，一脸怒容。
“上次郭使君来武昌，孤提出了条件，若汉中王不同意，咱们可以继续磋商，可刘封小儿是怎么做的？”
“孤还没有等到汉中王的回复，他便直接出兵偷袭长沙，紧接着又偷袭巴丘。
孙、刘两家的谈判还在进行中，他就敢发兵偷袭，这是不是背信弃义？”
孙权拍了一下桌案，声音骤然拔高。
“天下人都看着呢，孤倒要问问，这便是汉中王的规矩？
使者在前面谈着，大将在后面打着，这等行径，跟曹孟德有何分别？”
郭攸之面色微变，正要开口为刘封说话。
孙乾已经先他一步站起来朝孙权做了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吴侯息怒，此事确是范阳公行事鲁莽，陛下得知之后亦深感不安，已经修书斥责范阳公。”
孙乾站直身子，一脸诚恳之色。
“范阳公年轻气盛，不通大局，一时意气用事。
陛下特命老朽前来，代为向吴侯赔礼。
若吴侯还是大汉忠臣，两家仍以和为贵、共讨曹贼，陛下愿意归还长沙。”
孙权顿时竖起了眉毛。
刘备愿意归还长沙？
这倒是他没想到的好事！
他料定刘备此行必然要做出让步，但没想到一上来就把长沙抛了出来。
但孙权并没有急着表态，手抚紫髯，不紧不慢地问道：“怎么个还法，直接撤兵吗？”
郭攸之接过话头，拱手说道：“陛下的条件是，请吴侯出兵攻打合肥，待吴侯拿下合肥之后，大汉便将长沙归还。”
“原来在这里等我啊！”
孙权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合肥那个地方，自己打了好几次了，每次都是铩羽而归，刘备这条件分明就是嘲笑自己。
但孙权这次没有动怒，而是想起了曹丕的许诺，要把襄樊割让给自己，是不是可以拿来做文章？
孙权捻着紫髯，沉声说道：“孤的大军都在荆州，去攻打合肥太远。
为表诚意，我军拿下襄樊，你们就把长沙还给东吴，如何？”
郭攸之与孙乾对视了一眼，都在心中暗自思忖。
襄阳是曹魏在荆州的核心据点，夏侯尚率数万大军驻守，听说宛城还有大量魏军。
如果孙权攻打襄阳，那与攻打合肥区别不大，都能牵制曹魏的军事力量，为诸葛亮北伐陇右创造有利条件。
从这个角度来看，两者并没有什么区别。
“吴侯的提议，倒是也行！”
郭攸之斟酌着措辞，语气不紧不慢：“但此事下官无法做主，需回禀陛下裁断。但以下官对陛下的了解，这个条件应当能够同意。”
孙权颔首，双目如炬：“孤已经让你们看到了东吴的诚意？那刘玄德有什么诚意？”
郭攸之道：“两家共同伐魏，同气连枝，东吴每攻下曹魏一座军事重镇，陛下愿意将长沙、武陵、零陵陆续送给东吴。”
“哪些军事重镇？”孙权追问。
郭攸之拱手道：“襄樊、合肥、广陵、下邳、许昌皆可，若吴侯能攻破许昌，陛下愿将江陵割让给吴侯。”
“少说这些没用的！”
孙权霍然起身，高声说道：“孤要是能攻下武昌，那离灭亡曹魏还远吗？何须让刘玄德割让江陵。要想恢复孙刘联盟，必须答应孤三个条件！”
郭攸之拱手追问：“吴侯已经提出了一个条件，不知还有什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