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六,晌午。
大洪山南麓的驿道上,三万汉军逶迤南行,队伍绵延七八里,踩踏的尘土飞扬。
连日行军加上一场恶战,将士们脸上写满了疲惫,但队列却依旧齐整,没有散乱的迹象。
刘封策马徐行,走在中军大纛之下,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殿后的马超骑兵,确认吴军没有追上来。
脚下距离竟陵还有一百二三十里,照这个脚程,明天傍晚便能抵达汉水东岸。
“都督……”
一骑快马从南面疾驰而来,马上的斥候浑身尘土,战马口吐白沫,显然已经跑了很久。
斥候翻身下马,在刘封面前拱手禀报:
“参见都督,小人奉关将军之命,从竟陵出发,已经找了大军两天。”
刘封勒住缰绳:“有何军情?”
斥候咽了口唾沫,急声说道:“吴将陆逊率四万吴军攻占华容,随后进抵江陵城下。
目前吴军正在猛攻江陵,黄太守率五千人据城死守,并派人向关平将军求援,关将军特命小人来向都督报信。”
躺在马车上养伤的张苞闻言,忍不住破口大骂。
“这些吴狗,打仗不行,玩阴谋诡计倒是一个比一个在行!”
邓芝面有忧色:“都督,江陵只有五千守军,不知道能不能守住……”
刘封抬手制止了邓芝的话头,脸上并没有多少惊慌。
平心而论,这个局势在他的预料之中。
自从决定率主力救援云杜的那一刻起,刘封就清楚,后方不可能风平浪静。
江汉平原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巴丘只能封堵长江水道上的战船,却挡不住吴兵的两条腿。
陆逊只要横渡长江,有无数条道路可以直抵江陵城下。
刘封敢出兵救援张苞,赌的就是江陵城固若金汤,能扛到自己回兵。
朱然都能以五千兵马扛住曹仁、徐晃、张郃、满宠等魏将半年的进攻,黄权难道扛不住一个月?
就算朱然比黄权厉害,两人之间也不会有太大的差距。
刘封望向斥候:“你回去告诉关平,就说我军成功将张苞将军救出,目前正在全速南撤。
最迟明日傍晚抵达汉水东岸,让他备好船只接应大军渡江。”
“喏!”
斥候抱拳领命,翻身上马,朝南疾驰而去。
望着斥候远去的背影,刘封转头对身旁的寇登说道:“传我将令,全军加快脚程,今夜只歇两个时辰,务必于明日傍晚抵达竟陵对岸。”
“得令!”
寇登策马而去,沿途传令。
随着命令传下,三万多汉军加快脚程,朝着汉水岸边撤退。
……
江陵城下,吴军大营。
一次攻城就搭上了将近三千条人命,陆逊再也不敢攻城,连续两天按兵不动,苦苦等待云杜战场的消息。
在陆逊看来,只有吕蒙能够重创刘封的主力,才能继续攻打江陵。
否则,一旦等刘封撤回汉水西岸,自己就有被切断退路的危险。
帅帐内的气氛沉闷而压抑,几名偏将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陆逊坐在帅椅上,面前摆着一碗凉透了的粟米粥,喝了一半便没了胃口。
“都督,吕都督的使者到了。”太史亨掀开帐帘走入,身后跟着一名风尘仆仆的吴军校尉。
陆逊放下手中竹简,抬头打量了来人一眼,开口询问。
“你从哪里来的?”
校尉拱手答道:“小人奉大都督之命给陆都督送信,从云杜出发先赶到赤壁,朱将军告知都督到了江陵城下,小人便马不停蹄赶了过来。”
“书信何在?”
陆逊坐直了身躯,一脸期待,“呈上来!”
校尉从怀中取出一封蜡封的竹简,双手递上。
“都督请过目!”
陆逊接过竹简,剥开蜡封,展开细读。
帐内安静得只剩下外面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书信的笔迹端正有力,内容却让陆逊越看越是皱眉。
书信中写道:刘封此次救援云杜出动了五万人,可谓精锐尽出,荆州腹地已经十分空虚。
但吕蒙麾下将士舍生忘死,累计歼敌一万七千余人,我军亦折损一万七千人,双方势均力敌。
随后笔锋一转,称蜀军野战骁勇,尤其马超骑兵对吴军形成极大克制,正面硬撼实非上策。
吕蒙建议陆逊在江陵加紧攻城,他本人会率兵撤退到江夏与韩当会合,再溯汉水而上进攻竟陵,牵制刘封的主力,让他无法救援江陵。
陆逊将竹简合上,闭目陷入了沉思之中。
书信中把双方损失写成了一比一,看似旗鼓相当,但陆逊仅凭几个数字,就能嗅出其中的春秋笔法。
吴军出动了七万人,又占据了围点打援的先手之利。
在优势兵力的情况下,与刘封打了个旗鼓相当,这怎么能说是平局?
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而且,书信提到刘封出动了五万兵马,这个数字陆逊也不相信。
刘封在竟陵集结的总兵力也就在五万上下,他至少会留下一万人守城,怎么能全部出动去云杜参战?
吕蒙把蜀军兵力往高了报,无非是给他的失利找台阶下。
兵力注水,损失恐怕也注了水。
信中说歼敌一万七,自损一万七,实际上极有可能蜀军损失要低于这个数字,而吴军的损失远超这个数字……
陆逊睁开眼睛,心中轻叹一声。
吕蒙用兵也算是出类拔萃,围点打援的部署也算缜密,奈何刘封不是寻常之辈,这种局面下都能翻盘,实在厉害!
云杜之战既然已经结束,他必然会以最快的速度撤回竟陵。
从云杜到竟陵的驿道大约两百多里,就算刘封日行六七十里,三天差不多就能退回竟陵。
而从竟陵到江陵,驿道一百里,水路八十里。
今天已经是四月初六,按照时间推算,刘封已经在撤退的途中,很快便能渡过汉水。
一旦刘封回到竟陵与关平合兵,必然会抄自己的后路。
到那时候,自己这三万人夹在华容与江陵之间,进不能攻,后退无路,怕是会全军覆没。
陆逊当机立断:“立刻去给丁奉、徐盛传令,即刻拔营,全军向华容撤退。”
太史亨愣了一下:“现在就撤?”
陆逊站起身来,亲自收拾桌案上的竹简与令箭、印绶等物品,语速飞快。
“现在就撤,等刘封退回了江陵,我军就成了孤军深入,到时候想走就迟了!”
“是!”
太史亨不再多问,转身出帐传令。
片刻之后,吴军大营骤然响起了凄厉的号角,三长两短,这是撤退的信号。
命令传下,吴军大营立刻忙碌起来。
士卒拆除帐篷,填埋灶坑,将粮草与箭矢装上辎重车。
带不走的木料与攻城器械全部就地焚毁,浓烟很快从营中升起。
江陵城头,守军最先发现了异样。
一名士卒指着吴军大营高呼:“吴贼在拆营寨!”
黄权与关银屏一起从城楼内走了出来,来到墙垛前向外眺望。
只见吴军大营内一片忙碌,营寨外围的鹿角与拒马已经被拖到路边,显然是在准备撤兵。
关银屏手按腰间剑柄,脸上透着不解之色:“黄太守,陆逊为何突然退兵?”
黄权抚须笑道:“十有八九是都督在云杜打了胜仗,陆逊担心退路被断,不敢继续围城。”
关银屏眼中露出喜色:“这么说,夫君很快就会回来?”
“应当快了!”
黄权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随即传令:“各门严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城追击。吴军善用诡计,当心陆逊佯装撤兵,诱我军出城。”
关银屏连连点头:“还是黄太守思虑周全。”
一个时辰后,吴军大队人马拔营东去。
丁奉率领五千精兵在后方列阵,直到辎重队伍走出十余里,才缓缓撤离。
城头上的汉军看到吴军真的退走了,顿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吴贼退兵了!”
“肯定是都督打赢了!”
“大汉必胜!”
欢呼声沿着城墙传遍四门,城内百姓得知消息,也纷纷走出家门,向着城头张望。
关银屏站在女墙旁,望着逐渐远去的吴军旗帜,心中悬了数日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黄权却没有撤下守军,只让各部轮流休息,同时派出斥候远远尾随,查探吴军去向。
陆逊率军沿着官道向华容撤退,脸色始终不太好看。
这次出兵江陵,他自以为抓住了刘封后方空虚的破绽,结果徒劳无功不说,还白白折损近三千将士,却连江陵城头都没能踏上一步。
战机抓对了,目标却选错了。
陆逊回头望了一眼江陵方向,心中暗自复盘。
如果攻下华容之后,自己不是选择攻打江陵,而是挥师北上进攻竟陵,局面或许会完全不同。
竟陵虽然驻有一万余汉军,但城墙只有三四丈高,远不如江陵坚固。
韩当再从汉水配合进兵,两面夹击之下,说不定现在已经拿下来了!
一旦竟陵失守,刘封便会被困在汉水东岸。
到时吕蒙从云杜尾随追袭,陆逊守住渡口,韩当控制汉水,说不定能够围歼刘封率领的这支荆州军主力。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陆逊只能先退往华容,保住从洪湖登陆的通道,再寻找新的战机。
从江陵到华容八十里路,陆逊要求队伍昼夜兼程,终于在次日下午,顺利的抵达了华容城下。
直到看见华容县的城池,陆逊悬着的心方才落地,总算没有被刘封切断退路。
全琮得知陆逊退兵,急忙率领城中将校出城迎接。
“末将恭迎都督!”
陆逊勒住战马,问道:“洪湖方向可有异常?”
“并无异常,留守湖岸的船队每日派快船送来军报,巴丘蜀军并未北上。”
陆逊点了点头:“传令全军,今夜在华容城外扎营。”
全琮一愣:“不撤回赤壁?”
“不撤了,我们就在这里扎下钉子!”
陆逊抬头审视华容城墙。
华容虽然只是一座小城,却与江陵、竟陵呈三角之势,向东可以接应洪湖水师,向西能够威胁江陵,向北则可以牵制竟陵。
只要在华容站稳脚跟,这就是扎进刘封腹部的一根钉子。
随后,陆逊目光转向全琮,沉声下令。
“全子璜,由你继续率八千人守卫华容城池,本帅与徐文向、丁承渊率其他将士在城外扎营。
深沟高垒,坚固工事,与城池互为犄角,在此坚守,看刘封如何应对!”
全琮、徐盛、丁奉等众将齐声领命。
“谨遵都督吩咐!”
两万余吴军随即在华容城外安营扎寨,挖掘壕沟,修筑营墙,做好与刘封打持久战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