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陵城,中军帅帐。
关平吃过早饭,起身取下挂在兵器架上的佩剑,准备出门巡视江边水寨的建设进度。
扬水渠疏浚之后,竟陵的战略地位愈发凸显。
刘封临走前再三叮嘱,力争一个月内把城外的水军大寨扩充到能够容纳上百艘战船,同时在岸上修建防御工事,尽早将竟陵打造成扼守汉水中游的军事重镇。
工程已经进行了半个月,船坞的主体框架搭建完成,但围栏、箭楼和水门尚未竣工。
关平每日都要亲自去巡视一趟,生怕出了差池。
他刚走出帅帐,迎面便撞上一名门卫。
“启禀将军,华容县令在营门外求见,说有紧急军情禀报!”
关平脚步一顿,眉头顿时皱起。
华容?
华容在竟陵东南方向六十里,卢庶不好好守着自己的城池,跑来竟陵做什么?
“带他进来。”
关平转身回到帅帐,在主位上坐下等候。
片刻之后,卢庶被门卫领了进来。
这位华容县令满脸风尘之色,看起来一夜未合眼。
“下官卢庶,参见关将军!”卢庶拱手行礼。
关平抬手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问道:“卢县令,你为何突然来此?”
卢庶没有落座,站在原地急声禀报。
“回关将军的话,昨日傍晚,吴军大队人马兵临华容城下,城内仅有一千守军,下官无力抵挡,只得率兵弃城撤退。”
“有多少人马?”
卢庶咽了口唾沫:“应该不低于四万!”
关平一下子站了起来。
四万吴军从东面攻占华容,那目标肯定是要攻打江陵。
“你的一千人马呢?”
关平在帅帐中来回踱步,沉声问道。
卢庶答道:“下官率部从北门撤出之后,命王都尉领兵朝竟陵撤退,目前正在路上,估计今日午后可到。下官先行快马赶来,只为将此事禀报将军。”
“吴军主帅何人?”关平又问。
卢庶道:“吴军打着‘陆’字旗帜,主帅应该是陆逊。”
“一千人马坚守就是白白送死,卢县令做得对。”
关平拍了拍卢庶的肩膀,“你先下去歇息,吃些东西。”
“多谢将军!”
卢庶告退之后,关平立刻吩咐亲兵去把马良与副将冯习召来,共商对策。
关平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目光落在华容与江陵之间那条八十里的官道上。
华容昨日傍晚失守,吴军若是连夜进军,今天就能兵临江陵城下,也不知道黄权能不能守住?
黄权是原先的刘璋旧部,与关平并无交集,关平对于他的能力摸不清楚,这让他有些担心。
不多时,冯习率先赶到,进门就问:“坦之将军,出了何事?”
关平把卢庶带来的消息简要说了一遍。
冯习闻言,面色骤变。
“看来陆续这是在于吕蒙配合作战,都督的兵马从竟陵出发之后,他就向江陵进军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马良也赶了过来。
他正在监督民夫加固城墙,听到消息后丢下手里的活计便赶往营房,袖口上还沾着几点石灰。
关平把军情又向马良转述了一遍。
马良听完之后,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走到舆图前仔细端详了片刻,这才转过身来等候关平开口。
冯习率先按捺不住:“依我之见,应当立刻分兵去救江陵。咱们手里有一万两千人,分出五千顺着扬水渠直抵江陵,傍晚便能抵达。”
马良却不赞同冯习的建议。
“五千人去了江陵又能如何?陆逊手里有四万兵马,五千人既破不了围,也进不了城,到了城下反而会被吴军围歼。”
冯习急道:“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江陵被打下来吧?”
马良抚须笑道:“江陵城墙高达七丈,护城河宽五丈,城内粮草充裕,五千人足够守城了。
以江陵之坚固,陆逊纵有四万人,短时间内绝对攻不下来。
当年关君侯镇守荆州,用了整整十年修筑此城,单是城砖就用了数百万块,其坚固程度不在襄阳之下,我等不要过于紧张。”
听了黄权所言,关平也稍稍心安。
“季常先生说得不错,修建江陵城墙之时,我也曾经亲自登城监督,建造得可谓固若金汤。”
接着话锋一转:“只是……不知道这黄公衡太守用兵能力如何?”
马良笑道:“坦之将军尽管放心,我在巴蜀待了半年,对他还算了解。
此人文武双全,陛下十分器重,认为他是我军壮年派的翘楚,有他守城,陆逊短时间内休想破城!”
“这就好!”关平脸上露出笑容,“我就怕再发生糜芳不战而降的那种事情……”
马良安抚道:“将军放心,黄权此人以忠义著称,更何况他的家眷都在成都,他绝不可能学习糜芳。”
“这就好!”关平连连点头。
“那眼下该如何用兵?”冯习问道。
关平回到帅椅坐下,沉声说道:“第一,立刻派人渡过汉水,前往云杜方向寻找都督,禀报陆逊偷袭江陵的军情。”
“第二,竟陵兵力不动,继续加固城防和水寨。不管吴军耍什么花招,咱们把竟陵守住,就是最大的功劳。”
马良补充道:“还应当派人赶往巴丘,告知邓艾将军陆逊出兵之事,让他查清赤壁若是空虚,便击其巢穴,断陆逊退路。”
关平赞道:“先生考虑周到,我马上派人分头报信,再派人紧盯江陵,若是战事不利,随时回兵救援。”
随后,关平立刻挑选了三名斥候,让他们分头行事。
冯习与马良正欲告辞回去各忙各的,帐外忽然又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满脸风尘的冲进帅帐,单膝跪地禀报。
“启禀将军,汉水下游六十里处发现大量吴军战船,约有上百艘,为首的是两艘三层楼船,正在逆流向竟陵方向驶来!”
帅帐内三人的脸色顿时为之一变,这吴军分头出击,兵力确实雄厚。
关平起身询问:“打的何人旗号?”
“韩字将旗。”
冯习道:“那就是韩当从夏口杀了过来!”
关平从帅案后走出,在帅帐中来回踱步。
看来吕蒙、陆逊、韩当三人是配合用兵的,吕蒙在云杜围点打援,陆逊从赤壁渡江走陆路偷袭江陵,韩当从夏口溯江而上钳制竟陵。
三个方向密切配合,只要刘封稍微有一个环节出现漏洞,很可能就会导致满盘皆输。
无论是云杜战败,还是江陵出现纰漏,或者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回援江陵,就会被韩当攻下竟陵,导致刘封无法从汉水东岸撤退回来。
想到这里,关平有些后怕,忍不住在心里咒骂一声。
“吴贼用兵缜密,环环相扣,也就是公毅用兵谨慎,每一步都能提前做好防御,才让吴贼没有可趁之机。
若是换了父亲在此驻守,只怕挡不住吴军的三路齐进!”
当年,老爹关羽从荆州集结了五万兵马攻打襄阳,几乎把武陵和零陵的兵马抽完了。
只留下傅士仁率两千人守公安,糜芳率四千人守江陵,根本没有把东吴放在眼里,这才让吕蒙钻了空子。
如果当时他能像刘封这样“先虑败,再思成”的话,江陵也就不会沦陷。
见关平没有说话,冯习开口道:“吴军来势汹汹,我建议把汉水岸边的战船全部撤进赤湖,关上城门死守,等都督回来再做打算。”
关平摇头拒绝:“不行,如果我军战船撤进赤湖,韩当的船队便可以大摇大摆地靠岸,一把大火烧掉我们的水寨,让我们的心血付之一炬。”
马良道:“将军所言极是,不知打算如何应对?”
关平双手叉腰,大声说道:“韩当从下游来,我军在上游,占据了水流之利。
他虽然有上百艘战船,但逆水行舟,速度和冲击力都要打折扣。
我军应当主动出击,不求击溃吴军,只要让韩当知道竟陵不是好啃的骨头,他自然会退兵。”
冯习点:“将军所言极是,是我思虑不周,末将一切听将军号令!”
关平当即做出决断,命罗蒙率领两千人守城,自己与冯习率领一万人登船迎敌。
又对马良说道:“季常先生,劳烦您把城外的民夫全部撤入城中,暂停一切工程。”
“喏!”
马良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江岸边人喊马嘶,旌旗招展。
关平与冯习率领一万汉军登上一百余艘战船,在江上列队,浩浩荡荡的顺江而下,迎战吴军。
汉水在春汛期间水量充沛,流速颇为可观。
船队借着水势顺流南下,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半。
关平站在船头,江风灌满了披风,他双目紧盯着前方的江面。
船队出发后不到半个时辰,便已南下了三十余里。
江面上空空荡荡,除了零星几只渔船之外,看不见半艘吴军战船的影子。
派出去的斥候快船率先折返,在关平的斗舰旁靠拢过来。
“将军,吴军船只已全部掉头,正在向下游撤退,速度极快!”
关平双眼眯起,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韩当果然只是来试探,并没有下定攻城的决心。
如果竟陵守军缩在城里不敢出来,韩当便会逼近水寨放火焚烧,将修建了一半的船坞付之一炬。
但竟陵的汉军非但没有龟缩,反而倾巢而出,上百艘战船顺流压了下来。
有了朱然在巴丘的败绩,韩当不敢贸然接战,因此便主动撤退了,以避汉军之锋芒。
“传令各船停止追击,返回竟陵”关平传下命令。
随着关平一声令下,百余艘战船调转船头,逆流返回了竟陵。
抵达水寨之后,关平命冯习将所有战船分为两班,一半停泊在船坞之内,一半泊在岸边待命,沿江加派斥候,严防吴军再来偷袭。
返回城内,关平继续增派斥候,密切关注江陵的战况。
如果局面不利,就算韩当再次来犯,关平也必须分出一半兵马驰援江陵。
“最重要的是,希望公毅在云杜能够击败吕蒙,把威烈与城中的将士救出来,那样才能顺利的解江陵之围。”
关平站在城墙上,遥望漫天繁星,心中暗自沉吟。
救云杜不在于救出多少人来,而是在于救不救!
哪怕只救出一个人来,也代表了朝廷的态度,代表了刘封的态度,证明他一直把将士们的生死放在心里。
但如果刘封在云杜战败的话,那么三路吴军势必会步步紧逼,到那时,荆州的局势就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