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纷纷转身看去,只见一名年轻女子快步走了进来。
她身穿窄袖胡服,外面罩了一件铁叶胸甲,头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腰间挂着一柄环首刀,身上披着绿色的披风,看起来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刘封之妻关银屏。
关银屏的五官随了关羽几分英气,丹凤眼,柳叶眉,皮肤白净却不显柔弱。
她身高达到七尺五寸,比大部分士兵都要高,这一身戎装穿在身上,颇有女中豪气的气势。
黄权急忙上前施礼。
“关夫人怎么来了?城头上刀箭无眼,凶险万分,还请夫人快快回府,免得在下担忧。”
关银屏走到城楼的窗前,探头望了一眼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吴军,脸上从容不迫。
“黄太守,我是荆州大都督的夫人,也是大汉朝大将军之女。江陵危急,我在后面坐着喝茶,岂不让人轻视?”
黄权张了张嘴,想要再劝:“可是……””
关银屏抬手打断了他。
“家父镇守荆州十年,我从小在这座城里长大,城墙上的每一块砖我都比你熟。
论武艺、论箭术、论骑术,我敢说在场的诸位未必能对我稳操胜券。
太守不必担忧,我非但不会添乱,还会帮你鼓舞军心!”
说完,她不再理会黄权,转身走出城楼,来到城墙上对周围的守军高声喊话。
“诸位大汉的将士,都督虽然出征在外,但这座城池是关云长大将军修建的,七丈高的城墙,吴贼插上翅膀也休想上来!”
“只要咱们坚守十日左右,都督的大军就会回来,到时候城外的吴贼一个也别想着活着离开!”
城墙上的蜀军大多认识这位脾气火爆的都督夫人,更知道她是关羽的女儿。
看到她全副披挂登上城墙来参与守城,原本有些紧张的士兵顿时大受鼓舞,军心大振。
“夫人都上了城墙,咱们怕个鸟!”
“云杜城那么矮,张将军都守了半个月,江陵城这么高,咱们怕什么?”
“大汉必胜,定让吴狗有来无回!”
黄权站在后面,看着关银屏穿梭在城墙上给将士们打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当下便不再多费唇舌。
这位关夫人走起路来龙行虎步,一看就是一个练家子。
在关银屏的鼓舞下,江陵城头上的蜀军士气大振,一个个战意昂扬,弓箭上弦,滚石待发,只等吴军到来。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浩浩荡荡的吴军终于兵临江陵城下。
陆逊策马立于大纛之下,仰头审视面前的这座雄城。
七丈高的墙体用夯土包砖筑成,城头宽阔得足以并排跑两辆马车,女墙厚实齐整,上面架着密密麻麻的弩机。
四角的角楼高耸,城门外的瓮城深邃,护城河足有五丈宽,灌满了引自长江的活水。
关羽坐镇荆州十余年,把大半心血都花在了这座城池上。
不管他在战场上犯了多少错,至少在修城这件事上挑不出毛病。
就在前年,陆逊曾经在此驻守了三四个月,深知这座城池的坚固。
放眼整个东吴,在坚固程度上能与江陵相比的,也许只有建业。
丁奉催马过来,抱拳道:“都督,是否要攻城?”
陆逊摇头:“守军已有准备,更兼天色已晚,夜间攻城,伤亡巨大。
暂且安营扎寨,派人砍伐树木,加高云梯。
七丈高的城墙,普通的云梯高度不够,必须改造才行。”
徐盛在旁边感慨一声:“末将这是第一次来江陵城下,我知道江陵城高墙厚,但没想到居然如此坚固,真可谓固若金汤。”
“所以攻城急不得。”陆逊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先围起来,断了他的外援,再伺机破城。”
随着陆逊一声令下,三万吴军在江陵城南和城东扎起了连营。
营寨用木栅与拒马围成,壕沟挖出,鹿角插好,防御工事一丝不苟,显然陆逊对可能出现的蜀军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江陵城池方圆数十里,城内居民超过二十万,乃是荆州最大的城池,想要围城至少需要十万大军,凭陆逊手里的三万兵马远远不够。
故此,陆逊只能在南门与东门扎营,把西门与北门空出来。
转眼天亮。
卯时刚过,吴军便吃饱喝足,营内鼓声震天,看起来随时准备攻城。
陆逊在中军升帐,部署攻城命令。
“丁奉率一万人攻南门,徐盛率一万人攻东门,两面同时进攻。
不知道城内的蜀军战斗力如何?我们先攻打一番试试。”
吴军工匠赶了一夜,勉强改造出了三十多架云梯,虽然数量不算充裕,但陆逊不想等太久。
他需要试探一下江陵的防御强度,也需要给城内的守军施加压力。
“攻城!”
陆逊一声令下。
“咚!咚!咚!”
吴军大营内的战鼓顿时变得整齐划一,两万吴军列队出营。
丁奉策马提刀,率领一万吴军扛着云梯冲向南城墙。
弓弩手分成三排,朝城头进行压制射击,箭矢如蝗虫一般飞上城头。
蜀军缩在女墙后面避箭,待吴军冲到城下,黄权一声令下,城头上立刻还以暴风骤雨般的箭雨。
七丈高的城墙,从城头射箭比从城下射箭多出四五倍的有效距离。
蜀军的箭雨几乎能把吴军覆盖一半,而吴军的弓箭仰射到城头已经是强弩之末,杀伤力极为有限。
更让吴军难受的是云梯竖起来太陡,经过加高之后坚固性也十分差,攀爬的吴兵几乎是贴着墙面垂直往上爬,双手抓梯,根本腾不出手来举盾。
城头上的蜀军只需要探出半个身子,朝下方的梯子上投掷滚石和檑木,登城的吴兵便如同下饺子一般纷纷跌落。
丁奉在远处急得跳脚,亲自扛过一架云梯往城墙上搭,险些被城墙上砸下来的滚石击中。
“真是该死,这城墙也太他娘的高了!”
丁奉抹着脸上的碎石渣子,忍不住破口大骂。
南门城楼上,黄权手持令旗,从容调度。
吴军对哪一段城墙攻打的急,他便调派预备队增援,始终保持每段城墙都有足够的兵力。
他治军严谨,调度有方,五千蜀军被他指挥得滴水不漏。
关银屏则在城墙上亲自参战,手握强弓,时不时放出一箭。
不大会功夫,便有七八名吴军死在了她的箭下。
“莫慌,看准了再射!”
关银屏拍了拍一名守军的肩膀,大声鼓励,“不要怕,城墙高着呢,吴贼根本上不来!”
“滚木往梯子上推,别往空地上砸,浪费!”
关银屏指挥三个悍卒帮自己抬起一根长达两丈的滚木,从城墙上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梯子折断,上面的四个吴兵从五六丈的高度跌落,当场摔死了两个,摔断腿的两个。
“咻、咻!”
关银屏根本不给吴军救人的机会,直接挽弓,将这两名抱着腿惨叫的吴军射杀。
在关银屏的鼓励下,守军斗志昂扬,防守得滴水不漏,根本不给吴军摸到城头的机会。
东门方向,徐盛的进攻同样受阻严重。
他的部队连续攻打了三波,总共十一架云梯搭上城墙,没有一个人爬到顶端。
最接近的一个吴兵爬到离城头还有半丈的地方,被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砸中脑袋,直接掉坠落,滚进了护城河里。
“这江陵城真是固若金汤!”
徐盛抹了把汗,望着七丈高的城墙,头一次感到束手无策。
他打了大半辈子仗,攻打过的城池至少几十座,但像江陵这样城墙又高又厚,防御工事完备到牙齿的,还是头一回遇见。
从辰时打到午时,吴军轮番猛攻了整整三个时辰。
城墙下面堆起了密集的吴军尸体,护城河里漂浮着断旗和残甲,城头上的蜀军虽然也有人被乱箭与投石车砸中,但伤亡人数微乎其微。
半天的厮杀下来,阵亡人数不过一百人出头,大部分是被吴军的投石车砸死的,另外有三十余人被流矢射伤。
丁奉和徐盛几乎把能用的招数都祭了出来,弓弩压制、云梯强登、投石车抛射,全被城头的蜀军一一化解。
陆逊在后方看到这样攻下去,根本无望破城,只能下令鸣金收兵,再寻破城良策。
“吼吼,吴贼收兵了!”
“别走啊,再继续打下去,还没过瘾呢!”
“你们这也太没有毅力了吧,才半天就收兵了?”
看到吴军潮水般退回大营,城墙上的蜀军纷纷大声叫骂,讽刺吴军。
帅帐之内,丁奉、徐盛一起入帐禀报战损。
“启禀都督,末将麾下战死一千四百余人,伤者四百多。”
丁奉摘下头盔,满头大汗,手背上全是被热油烫伤的水泡。
徐盛同样垂头丧气。
“东门阵亡一千三百余人,九架云梯全都搭上去了,没有一个人上得了城头。”
丁奉使劲灌了一碗凉水,愁眉苦脸的道:“都督,这城墙高达七丈,我军的梯子勉强够着,可人爬上去跟送死没什么区别,这样打下去不行,得另想办法!”
陆逊闭目不语,手指按着舆图上江陵的位置。
两千七百人的损失换来的结果是连城头都没摸到,这个损失对他来说实在有些沉重。
陆逊原本也没指望第一天就能拿下江陵,但城墙的坚固程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判。
当年吕蒙白衣渡江,靠的是糜芳不战而降。
后来刘备收复南郡,靠的是吴军主动撤退。
眼前这座坚城,从来没有被强行攻破过,它的坚固程度看起来不在襄阳之下,想要凭三万人破城,除非守军犯错。
陆逊睁开眼睛,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今日暂停攻城,明日再寻良机。”
他顿了顿,又对部将太史亨道:“派两路斥候,一路去云杜方向,打探吕蒙与刘封交战的结果。另一路往竟陵方向,监视关平的动向。”
太史亨乃是东吴名将太史慈之子,今年三十有余,弓马娴熟,被孙权册封为“横野将军”,颇受器重。
“遵命!”
太史亨领命,转身退出。
丁奉与徐盛也一起告辞,下去休息。
陆逊独自站在帅帐中,盯着舆图上“江陵”二字,自言自语般轻声呢喃。
“希望吕子明‘围点打援’的计划能够成功,只要他能重创刘封兵团,就可以轻松突破竟陵防线。
到那时,两军在江陵城下会师,总兵力可达七八万人,便能把江陵城围个水泄不通。
到时候再派一支兵马拿下夷陵,堵住蜀军东进的门户,就可以切断巴蜀与荆州的来往,慢慢围攻江陵。”
陆逊负手站在舆图前,目光深邃。
他知道,夺取荆州的关键,如今已不在江陵城下,而在于大洪山脚下的那场决战。
吕蒙胜,则拿下江陵有望。
若是吕蒙败,自己则必须迅速退兵,免得被刘封断了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