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清晨。
洪湖西岸,芦苇丛在晨风中起伏如浪,湖面上雾气尚未散尽。
百余艘战船从东面破雾而来,两艘楼船居中,艨艟列于两翼,斗舰穿插其间,船头劈开浑黄的湖水,朝着西岸的滩涂鱼贯驶来。
船队抵近岸边,第一批艨艟率先触底搁浅,跳板纷纷放下,吴军士卒扛着兵器鱼贯上岸。
陆逊站在楼船二层的船舷边,目光越过芦苇荡,望向西面隐约起伏的丘陵。
往西二百三十里,就是整个东吴朝思暮想,求而不得的江陵城。
“都督,据斥候禀报,方圆数十里并没有蜀军驻扎。”丁奉踩着跳板登上楼船,抱拳禀报。
陆逊微微颔首:“刘封把竟陵当成了左拳,把巴丘当成了右拳,却忘了自己的胸膛是敞开的。”
整整两个时辰,四万吴军陆续登岸,在滩涂上列队待命。
陆逊留下两千士卒与数千桨夫看守船只,其余三万八千人按照事先的部署编成三队,朝华容县方向进军。
陆逊之所以选择这个时机动手,并非临时起意。
自吕蒙率兵北上围困云杜之后,陆逊便一直派遣斥候盯着竟陵的动向。
云杜被围,刘封必救。
要救云杜,必然得从竟陵渡过汉水,陆逊深知,只要盯死竟陵城,就能获得刘封确切的出兵时间。
当罗蒙率领的“汉军主力”渡过汉水,向北进军的消息传到赤壁,陆逊便知道机会来了。
竟陵剩余的守军不过万余人,江陵城中的兵力更少。
刘封把能调动的兵马全部带走,后方的防御力量可谓薄弱到了极点。
陆逊当机立断,留下朱然、孙韶率两万人驻守赤壁,以防巴丘的邓艾趁虚来犯。
自己率四万人从长江转入洪湖水道,进入了这片汪洋大湖,最后在西岸登陆,直插华容。
这条路全程不到三百里,虽然物资运输不如长江方便,但却能够绕开巴丘这座军事重镇。
陆逊翻身上马,挥鞭进军。
“将士们加把劲,争取趁着刘封出兵云杜,一举拿下江陵!”
将近四万吴军沿着湖岸小路迤逦西进,旗帜收拢,鼓角不鸣,尽量减少行军动静。
从洪湖到华容一百五十里,一路地势平坦,道路尚算通达。
陆逊督促全军昼夜兼程,中途只歇了两个时辰,于四月初二傍晚顺利的抵达华容县城外。
华容城池不大,城墙不过三丈出头,守军仅有一千人。
县令卢庶正在县衙吃晚饭,忽然闻报,城外来了大队人马。
吓得卢庶丢下筷子出门查看,爬上城墙一看,顿时惊得魂飞魄散。
暮色之中,东面的旷野上黑压压全是人影,人喊马嘶,声势浩大,队伍绵延数里开外,一眼望不到尾。
“天啊……少说也有三四万人!”卢庶扶着墙垛,腿肚子直打哆嗦。
一千对三四万,守下去无疑是白白送命。
卢庶虽是文官出身,脑筋倒还算清楚,当即拍板决定撤退。
“全军弃城,往竟陵方向撤!”
一千蜀军在卢庶带领下,从北门迅速逃离,趁着夜色向竟陵方向疾行。
吴军随后兵不血刃的拿下了华容。
陆逊进城后并未停留太久,他在县衙铺开舆图,用笔杆在华容与江陵之间划了一条直线。
“华容到江陵八十里,急行军一天可到。”
丁奉在旁边问道:“都督打算留多少人守华容?”
陆逊沉吟片刻:“全琮率八千人留守华容,保障我军退路与粮道。
其余三万人在城外休息一晚,明日丑时造饭,寅时出发,直扑江陵。”
“末将领命!”
全琮抱拳领命。
吴军在城外休息了大半夜,次日寅时,全军开拔,举着火把朝江陵急行军。
陆逊骑马走在中军,不时抬头观察道路两侧的地形。
华容至江陵这一段路他并不陌生,去年吕蒙白衣渡江时,他曾作为后军统领走过一遭。
这条路没有险隘,地势开阔,沿途村落稀疏,百姓见到大军多半关门闭户,不敢露面。
经过五个时辰的行军,吴军已经逼近江陵。
未时时分,一名斥候快马回报。
“启禀都督,前方二十里便是江陵南门,沿途并无蜀军。”
陆逊微微一笑:“很好,继续进军!”
果然如他所料,刘封把兵力全部压在了竟陵和巴丘两个方向,江陵周边几乎没有部署外围警戒。
吴军继续北进,恨不得一口气杀到城下,打蜀军一个措手不及。
申时刚过,前锋距离江陵已不足十五里。
就在吴军全力进军之时,官道左边数里外的一座烽火台上,腾起一股浓浓的黑烟。
烟柱笔直冲天,在四月的晴空下格外刺眼。
这些烽火台都是关羽前些年所建,用于传递军情,今日终于派上了用场。
“快看,蜀军的烽烟!”
丁奉勒住缰绳,指着那道烟柱骂了一声:“我们被蜀军发现了。”
陆逊并不意外:“江陵是荆州的治所,周围设有烽火台并不奇怪。不必理会,全军加速前进,在城外列阵!”
号令传下,三万吴军从行军队列转为战斗队形,步卒加快脚步,旗帜全部展开,浩浩荡荡地朝江陵城逼近。
关羽所建的烽火台,从江陵向周围十五里辐射,每隔三里便有一座。
夜间点火,白天燃烟,一座起另外一座跟进,以此向江陵传递消息。
很快,江陵城上的守军便发现了情况,立刻下城向太守黄权禀报。
太守衙门内,黄权正在书房翻阅账簿,核算城内存粮。
刘封率主力北上之后,他便成了江陵城中官职最高之人,肩头的担子骤然沉重了许多。
五千守军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只要来犯的敌军不超过五万人,守住这座坚城绰绰有余。
“报——”
一名军官冲进府衙,脚步慌乱,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个踉跄。
“启禀太守,东面的烽火台点燃了狼烟!”
黄权手里的账簿瞬间合上,腾地站了起来。
“有多少敌军?”
“暂时不知。”武官摇头。
“待我去看看!”
黄权脸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走出书房,登上了府衙后院的望楼。
果然,东方天际一道黑烟直冲云霄,那是从华容县来的方向。
“来的必是吴军!”
黄权双手紧握栏杆,脑筋飞速运转。
华容方向来敌,说明吴军是从赤壁登陆来的,那必然是吴军来犯。
如果是北面燃起狼烟,那就是魏军来犯。
目前来看,来的有九成概率是吴军,魏军完全没必要绕个圈子,从东面来犯。
“传我命令!”
黄权转身走下望楼,立即将郡丞、都尉、长史等佐官召来,向他们传达了紧急命令。
“立刻关闭四门,拉起吊桥,全城戒严!
所有守军即刻登城防御,弓弩手全部到位,滚木、擂石最好检查,全力守城。”
顿了一顿,又对都尉徐儁下令:“速派快马从北门出城,星夜兼程赶往竟陵通知关平将军,还要派人乘坐快船前往巴丘通知邓艾,就说吴军从华容杀进来了。”
“下官遵命!”
徐儁马上去安排。
郡丞刘融补充道:“我军水寨仅剩下三四百人,里面除了几艘正在修补的船只外还有咱们的楼船,请太守派人赶往水寨,让楼船驶往下游的公安或者上游的夷陵,紧急避险。”
黄权马上派人把糜芳召来,交给他一支令箭。
“糜先生,吴军来犯,军情紧急,有劳你指挥楼船离开江陵避险。”
得知吴军兵临城下,糜芳又想起了前年的一幕。
当时吕蒙率领两万吴军乔扮成商人,兵临江陵城下,自己手中还有五千兵马,但自己却听从傅士仁的规劝,开门投降了。
正是这个决定,让自己成为世人唾骂的对象,如今虽然苟且在世,但和死了没有多大区别。
要不是刘封赏了自己一口饭吃,还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乞讨呢!
“承蒙黄太守器重,糜芳定然完成任务。”
糜芳向黄权借了一匹马,立刻快马出城。
他虽然没有职位在身,但帮着吴班训练了半年的水师,再加上当年的声望,管理区区两三百名士卒,还是能够做到的。
随着黄权的调兵遣将,江陵城内顿时忙碌起来,糜芳出城后吊桥拉起,城门关闭。
士兵们纷纷走出军营,铁甲碰撞声在巷道中回荡。
不到半个时辰,五千蜀军全部就位,分守四面城墙。
东门是首当其冲的方向,黄权亲自坐镇,在城墙上布置了大量的弓弩手,城墙脚下还有许多投石车待命。
黄权站在城楼上向东眺望,暮色中隐约可见一条黑线正在向城池逼近,脚步声犹如滚雷由远及近,遮天蔽日的尘土从远处涌来。
都尉徐儁全副披挂,站在黄权身边极目远眺:“看这规模至少得三四万人!”
黄权笃定地道:“以我的经验来看,这支吴军最多不超过三万五千人。”
郡丞刘融额头见汗:“城内只有五千将士,能守住吗?”
黄权抚须微笑,一脸笃定。
“诸位不必惊慌,江陵城墙七丈高,他就算来五万人,也休想轻易踏上江陵的城墙。”
江陵城距离地面高达七丈,而黄权脚下的这座城楼更是达到九丈高,堪称巍峨雄壮。
从城楼上向下眺望,刘融、徐儁等南郡的官员俱都豪气陡生,这样坚固的城池,确实能够给守军带来足够的信心与勇气。
“诸位莫慌,我来助你们守城!”
门楼外突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女人声音,语气急促却不慌乱,紧接着一道身影从容不迫的走进了城门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