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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数日休整，竟陵城外的蜀军已经恢复了八九成精神。
刘封用过早饭，正要召集诸将商议进兵华容之事，罗宪快步走了进来。
“启禀都督，我军哨船在江上发现一艘快船，船上之人自称太常卿孙乾与尚书郎郭攸之，说是出使东吴返程，途经竟陵，求见都督。”
刘封闻言顿时皱起了眉头：“孙乾与郭攸之出使武昌？”
刘封上次见到郭攸之，还是三月初二他从武昌与孙权谈判破裂归来，怎么这才一个月的工夫，又跑了一趟东吴？
想来定是刘备还想与孙权修复盟约，因此便让郭攸之再次出使武昌，这次甚至还带上了老资历的孙乾作陪。
刘封在心中猜测，或许在刘备与诸葛亮看来，凭蜀汉如今的国力，还不具备双线作战的实力。
曹魏坐拥九州，治下人口多达两千五百万，拥兵六十万，就算东吴作壁上观，蜀汉要想还于旧都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如果孙权再倒向曹丕，那这仗就没法打了。
正是基于这样的心理，虽然自己连续打了两场胜仗，但刘备依旧还是积极谋求与孙权达成联盟。
刘封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对于刘备、诸葛亮的国家战略，内心很是理解，
在长沙、巴丘连续两场胜仗之后，荆州军的凌厉攻势遭到了吴军的遏制。
在云杜之战中，刘封虽然小胜吕蒙，却也折损了一万多人，这是荆州军十分之一的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刘封深知，在巴蜀无法提供支援的情况下，自己手里的军队一定要尽量避免损耗，自己根本无法与孙权拼人头。
更雪上加霜的是，邓艾又在赤壁吃了败仗，损兵四千，导致荆州军的实力进一步削弱。
根据刘封推算，目前自己治下各地的总兵力加起来不超过九万人，分守江陵、竟陵、巴丘三处要塞，可谓压力巨大。
如果曹丕驻扎在宛城的十万魏军杀入荆州，与孙权两面夹击，想要守住江陵，可谓难如登天！
由此来看，联吴抗曹确实是眼下最务实的选择。
但问题在于孙权这个家伙反复无常，他的盟约跟擦屁股的草纸一样，用完就扔。
今天签了盟约，明天就能翻脸背刺，他眼里只有利益，毫无信义可言。
白衣渡江的教训犹在眼前，刘封对这个紫髯碧眼的家伙没有半分信任。
可刘备是大汉的皇帝，诸葛亮是大汉的丞相，他刘封只是荆州都督。
国家战略方向不是他能左右的，他能做的只是在执行层面尽量不让自己吃亏。
更何况刘封也没有太好的办法，也不敢说自己能扛住魏吴两面夹击，也只能见招拆招，走一步看一步。
“命邓芝与寇登出城迎迎，把二位使君请进城来。”刘封对罗宪吩咐一声。
“喏！”
罗宪答应一声，立刻转身去找邓芝、寇登二人。
邓芝作为镇东将军府的长史，一直与刘封同住，接到命令后立刻与寇登一同前往渡口迎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孙乾与郭攸之便来到刘封的行辕，施礼相见。
“公祐先生，演长先生，一路辛苦了！”
刘封热情地寒暄，命令侍从奉上茶水，并准备宴席。
孙乾笑着还礼：“自成都一别，将近两年，范阳公更有大将风度了。”
“呵呵……公祐先生过奖了！”刘封大笑，潇洒从容。
郭攸之一个多月前刚在江陵与刘封见过面，比起孙乾来更加熟络。
“都督在云杜打了胜仗，我等在夏口有所耳闻，吕蒙的脸色很是难看，这一仗确实打得提气。”
“演长先生过奖了，只是一场小胜而已，不足道哉！”
随后，众人分宾主落座。
刘封端起茶盏来呷了一口，肃声问道：“二位这趟出使东吴，是陛下的主张，还是丞相建议陛下这样做的？”
孙乾放下茶盏，正色开口。
“都督攻克长沙的捷报传到成都之后，陛下与满朝文武欢欣鼓舞，但丞相认为孙刘两家不宜长期交兵，应当设法修复联盟，以免魏吴媾和。
陛下采纳了丞相的意见，命我二人再赴武昌，与孙权商谈结盟之事。”
刘封点了点头，心中顿时了然。
看来与孙权联盟是诸葛亮提议，刘备同意，蜀汉的两个话事人观点一致。
对于这一点，刘封也没什么可说的，凭蜀汉目前的军事实力，确实不足以以一敌二，若能与孙权结盟，自然是上策。
“二位此去武昌，见到孙权了吗？”刘封问道。
“见到了。”
郭攸之放下茶盏，将孙权故意把二人晾在驿馆，以及双方谈判的经过大致叙述了一遍。
“孙权提出了三个条件。”
“第一，东吴攻取襄樊之后，我朝归还长沙。”
“第二，将都督调离荆州。”
“第三，由陛下册封孙权为吴王，承认东吴的地位。
作为交换，孙权也会承认陛下继承大汉正统，与我朝联手讨伐曹丕。”
郭攸之说完之后，抬头看向刘封。
“在下与孙公不敢做主，便说回成都禀报陛下，不知都督如何看待这三个条件？”
刘封没有急着回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半眯着眼睛陷入了沉思。
孙权这三个条件，似乎可以谈一下，比他上次张嘴就要南郡让步了不少。
“若孙权真能守信，这三个条件倒也可以答应。”
此言一出，孙乾与郭攸之都有些意外。
他们原以为，刘封听说孙权要求将自己调离荆州，必然心生不满，没想到他竟然答应得如此痛快。
刘封把茶盏放回案上，继续说道：“襄樊乃曹魏南面重镇，驻扎着数万精兵。孙权若肯出兵进攻襄阳，曹丕必然调动宛城、汝南一带的兵马前来救援。”
“如此一来，关中的魏军便难以得到增援，我军在陇右的压力也能减轻许多。以一座长沙换孙权全力攻打襄樊，这交易可行！”
郭攸之微微颔首。
这个道理，他与孙乾在武昌时便已经想过。
不管孙权攻打合肥还是襄樊，只要东吴向曹魏发起进攻，便能牵制大量魏军，为诸葛亮北伐创造机会。
刘封继续道：“至于册封孙权为吴王，更是无足轻重。”
“曹操已经打破了异姓不得封王的祖制，曹丕如今更是篡汉称帝。
天下礼崩乐坏，再拿旧制约束孙权，不但毫无用处，反而会把他推向曹魏。
给他一个吴王的虚名，换东吴出兵讨魏，这笔买卖并不吃亏。”
孙乾抚须赞同：“都督所言，与老朽不谋而合。”
郭攸之看着刘封，继续问道：“那么，将都督调离荆州呢？”
“也不是不行。”
刘封神色坦然。
“臣子听从朝廷调遣，本就是分内之事。只要陛下能够物色到合适的人选，我愿意离开荆州。”
孙乾眼中露出几分欣慰。
刘封现在手握荆州军政，麾下带甲近十万，又接连立下战功。换作心怀野望之人，听说朝廷要夺走兵权，必然百般推诿。
刘封却没有表现出半分不满，至少从眼前来看，并无割据荆州之意。
“依都督之见，朝中何人可以接替你坐镇荆州？”孙乾问道。
刘封不假思索：“诸葛丞相。”
“荆州北临曹魏，东接孙吴，南面还要安抚五溪诸部。
既要治理地方，又要统兵作战，还要协调各郡钱粮兵马，寻常将领难以胜任。
满朝文武之中，只有诸葛丞相能够统筹全局，确保荆州万无一失。”
“只怕丞相暂时来不了荆州。”
孙乾遗憾的开口，“丞相已经代替陛下前往汉中，亲自统领北伐大军征讨陇右。”
“丞相去了汉中？”刘封一脸意外，“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都督攻克长沙的捷报传到成都之后。”
孙乾如实道来：“陛下原本打算御驾亲征，亲自前往汉中统兵。
但丞相认为荆州局势复杂，许多事情需要陛下圣裁，因此改由陛下坐镇成都，由丞相前往汉中，会合关羽、魏延诸将出祁山讨伐陇右。”
刘封闻言面色微变，手里刚刚端起的茶盏又放了回去。
这件事情，他竟然没有收到半点消息。
从成都到竟陵路途遥远，军情传递需要时间。也有可能是刘备认为此事与荆州无关，没有必要专门修书告知。
但无论如何，诸葛亮亲自前往汉中，对北伐都是一件好事。
比起年已六旬的刘备，诸葛亮用兵更加沉稳，也更加善于筹措粮草、协调诸军。
刘封略作思忖，正色说道：“荆州如今处在魏吴夹击之下，除了丞相，朝中没有第二个人能够让我放心。”
“若陛下为了修复孙刘联盟，非要把我调离荆州，那就请丞相来荆州坐镇，由我前往汉中统率大军讨伐陇右。”
孙乾捻须沉吟。
这个办法倒也可行。
刘封在荆州与魏吴交战一年有余，用兵之能有目共睹。
若由诸葛亮接掌荆州，刘封前往汉中统兵，既能满足孙权提出的条件，又不至于削弱朝廷的北伐力量。
至于是否要这样调动，还要由刘备与诸葛亮权衡利弊。
“都督的意思，老朽记下了。”孙乾拱手道，“回到成都之后，我一定如实禀报陛下。”
刘封点头：“有劳公祐先生。”
郭攸之接着说道：“还有一件事，都督恐怕尚未得知。”
“何事？”
“陛下已经命黄忠将军与马谡率领两万人马，前来支援荆州。
他们于三月十六日从成都出发，算算时日，至今已有一个月，想必很快便能抵达荆州。”
“汉升将军来了？”
刘封闻言顿时喜出望外。
黄忠虽已年过六旬，但弓马娴熟，勇冠三军，而且领兵经验丰富，绝非寻常将领可比。
更重要的是，他还带来了两万援军。
云杜、赤壁两场战事，荆州军前后折损将近一万五千人。
黄忠带来的两万兵马，正好可以填补缺口，大大缓解荆州各处的防守压力。
“这可真是一场及时雨！”
刘封忍不住笑道：“有汉升将军相助，东吴再想凭兵力染指江陵，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马谡虽然在后世名声不好，但毕竟还没有经历街亭之败。此人熟读兵书，才思敏捷，只要不给他独当一面的机会，留在身边担任参军，还是能够发挥作用的。
况且，历史上的街亭之败与马谡缺乏实战经验不无关系。
让他在荆州多经历几场大战，见识一下吕蒙、陆逊这些名将如何用兵，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至于孙权要求把自己调离荆州，暂时还不用担心。
郭攸之与孙乾返回成都，至少需要一个月。
刘备召集群臣商议，再派使者前往武昌交涉，一来一回又是数月。
何况双方现在一边谈判，一边打仗。
陆逊还率领四万人盘踞在六十里外的华容，吕蒙也在夏口集结重兵，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在朝廷做出最终决断之前，自己仍然是荆州都督。
该打的仗，一场也少不了。
只有在战场上不断获胜，成都的使者到了谈判桌上，腰杆才能挺得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