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正说话的功夫,侍从进入大堂禀报。
“启禀都督,宴席已经备好。”
刘封起身邀请:“二位先生一路奔波,今日就在竟陵歇息一晚,明日再赶路不迟。”
孙乾、郭攸之并未推辞,起身跟随刘封前去赴宴。
鉴于孙乾与郭攸之都是文官,刘封没有召马超、关平等武将来赴宴,只是让马良与邓芝作陪,这样彼此能有共同的话题。
宴客厅内飘着酒菜的香味,几张食案在堂内摆开,案上摆着炙羊、蒸鱼等十几样佳肴,堪称丰盛。
五人分宾主落座,侍从执壶斟酒。
酒过三巡之后,众人放下公务上的紧绷,话题渐渐转向了成都的近况。
孙乾提到刘备称帝后,修缮了成都的宫殿,但一切从简,比起洛阳的天子气派差了不止一筹。
刘封听了,心中暗暗感慨,曹丕坐拥九州之富,自家那位便宜父亲只有益州一隅之地,这仗确实不好打。
正说话间,堂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来的正是大将关平。
关平虽然不认识郭攸之,但却认识孙乾,当下拱手施礼,寒暄了一句。
刘封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既然兄长来了,便坐下陪着两位使者喝一杯。”
关平正色道:“末将有要事向都督禀报,巡江哨船拦截了一艘从襄阳方向驶来的大船,船上之人自称魏国使者司马孚,说是奉了魏帝曹丕的诏命,要面见大都督。”
厅中的交谈戛然而止。
孙乾与郭攸之齐齐放下酒碗,面露惊讶之色。
郭攸之问道:“曹魏的使者?他来见都督做什么?”
孙乾也皱起眉头:“司马孚?此人是司马懿的三弟,曹丕让他来出使,分量不轻啊。”
刘封用手绢擦了擦嘴角,放声大笑。
“哈哈……去年我在汉江上生擒了曹丕的姐夫夏侯楙,向曹丕开了三千万钱的赎金。
曹丕之前派使者来江陵谈过一次,只肯出一千五百万钱赎金,被我拒绝了。
我猜他肯定经不住长姐的软磨硬泡,这次肯定是派使者来送赎金来了。”
“原来如此!”
孙乾与郭攸之闻言,方才释然。
刘封转头吩咐关平:“有劳兄长去江边,带使者进城来见我。”
“喏!”
关平抱拳领命,朝孙乾、郭攸之拱了拱手,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竟陵南门外的渡口,汉水浩荡南流,岸边系着数十艘汉军战船。
魏国使船尺寸不小,因被巡逻船拦截,被迫停泊在江心。
关平骑马赶到渡口,命巡逻船引导使船靠岸。
船靠稳之后,跳板放下,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官手持旌节,率先踏上岸边的石阶。
此人面庞方正,仪态温和,穿着一袭绛色的魏国朝服,头戴进贤冠。
身后跟着的副使赵咨以及两百余名随从,鱼贯下船,在岸边列队站定。
关平翻身下马,上前打量了一番。
这使团排场可不小,光随从就带了两百多号人。
“在下司马孚,奉大魏皇帝之命,出使荆州,求见刘都督。”司马孚持节拱手,礼数周到。
关平目光越过司马孚,看向使船旁边。
数十名士卒正在把许多木箱从船舱里搬运出来,箱子用铁条加固,看上去颇为沉重,搬运的士卒个个憋得脸色涨红。
箱子越搬越多,岸边很快就排了七八十个,后面还在源源不断的往下卸。
“这些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关平皱眉问道。
副使拱手笑答:“回将军的话,这是我朝陛下赏赐给刘都督的三千万钱。”
关平冷哼一声:“什么赏赐?这不是曹丕拿来赎夏侯楙的赎金吗?休要胡说!”
“是、是、是!”
赵咨也不辩解,一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表情。
但很快,关平就发现事情有些不对。
几名魏国官吏从船舱中抬出一只包裹严密的木匣,还有人捧着朱漆托盘,上面放着金印、绶带与一顶衮冕。
最后面还有车马、弓矢、斧钺以及赤舄等物,规格远超寻常赏赐。
关平脸色骤变,大声喝问:“这是什么东西?”
司马孚拱手道:“这是大魏皇帝册封刘都督为楚王的诏书、印绶与九锡仪仗。荆楚自古为楚地,陛下册封刘都督为楚王,名正言顺。”
“放屁!”
关平大怒,手按在腰间剑柄上。
“曹丕窃国篡位,天下共愤,我们正欲出兵讨伐他,你们居然还敢来册封?我大汉臣子,受你曹贼的册封,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岸上的汉军将士闻言,纷纷怒目相向,几名校尉甚至拔出了腰刀。
司马孚面不改色,笑着拱手:“将军息怒,此事非在下能做主。是非曲直,还请让在下见了刘都督再说。”
关平强压怒火,冷冷地盯着司马孚看了片刻,最终没有发作。
都督在行辕等着,不管来了什么妖蛾子,先领进去再说。
“跟我走!”
关平翻身上马,命人将三百多口装铜钱的木箱连同九锡礼器、印绶等物品,用骡马驮运入城。
随行的两百余名魏国随从则被缴了兵器,由汉军士卒押送在后。
一行人穿过竟陵南门,沿着主街向都督行辕走去。
沿途的汉军将士看见魏国旌节和长长的车队,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来到行辕门前,关平翻身下马,带着司马孚、赵咨进了府邸,把那些九锡、印绶等物品堆在了院子里。
关平先一步入内禀报。
“都督,魏国使者司马孚带到。”
他压低声音,凑近刘封耳旁,快速说道:“都督,他不光带来了三千万钱,还带了九锡、衮冕、王印、诏书,说是曹丕要册封都督为楚王。”
“什么……册封我为楚王?”
刘封犹如当头挨了一棒,大脑有点发懵。
这是什么情况?
老子喝醉做梦了?
刘封伸手揪下了一根胡须,确定不是做梦。
“那曹丕是疯了?”
刘封脑筋飞速运转,片刻后,总算把里面的玄机捋明白了。
“他娘的,好一招恶毒的离间之计!”
曹丕册封自己为楚王,赐九锡,无论自己接不接受,只要这件事传出去,天下人都会猜测自己与曹魏暗中勾结。
刘备在成都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能没有疙瘩?
更要命的是,孙乾与郭攸之两位使者此刻就坐在自己对面。
他们可是刘备派来与孙权谈判的正使,刚谈完孙权的三个条件,其中还有一条就是“调走自己”。
刘封目光一扫,果然看见孙乾与郭攸之的脸色都变了。
孙乾眉头紧锁,目光闪烁。
郭攸之更是盯着刘封的脸,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这件事如果不当场处理干净,传到成都,自己就算浑身长满嘴巴也说不清了……
“带司马孚进来!”
刘封放下酒碗,坐直了身躯,如临大敌。
片刻之后,司马孚手持旌节,大步走入正厅。
赵咨跟在他身后,手捧一卷黄绢诏书。
司马孚进入厅内,目光扫了一圈在座之人,认出了孙乾与郭攸之身上蜀汉官服的制式,心中暗自窃喜。
“大魏雒阳令司马孚,奉大魏皇帝陛下诏命,出使荆州,拜见刘都督。”
刘封端坐不动,没有还礼。
但司马孚并不等刘封回应,直接从赵咨手中接过黄绢诏书,展开朗声宣读。
“大魏皇帝诏曰:荆州都督刘公毅雄才大略,威震江汉,天下无不景仰。
今特加封刘公毅为楚王,食邑十万户,加九锡,赐金印紫绶,衮冕车辂。
另赏铜钱三千万,以彰殊勋。望卿勉之,不负朕望……”
司马孚的声音在厅内回荡,字字清晰。
一篇诏书洋洋洒洒,极尽褒奖。
曹丕不但册封刘封为楚王,还把荆州、襄阳尽数划入他的封国,准许开府置官,加赐九锡。
诏书最后甚至写明,只要刘封接受册封,魏国便与楚国结为兄弟之邦,共分天下。
孙乾与郭攸之对视了一眼,目光中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孙乾活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
他相信刘封现在应该还不至于私通曹魏,但眼前这一幕实在太过蹊跷。
曹丕为何会无缘无故册封刘封为王?
若非此前有过往来,这种事断然不会凭空发生。
更何况曹丕实打实的送来了三千万,刘封说是曹丕拿来赎夏侯楙,可司马孚却说这是曹丕的赏赐,实在让人心中生疑。
郭攸之端坐如木偶,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心里想的什么?
诏书读完,司马孚将黄绢双手呈上,面带微笑。
“楚王殿下,请接旨吧……”
大堂内鸦雀无声。
关平怒目而视,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邓芝与马良脸色凝重,目光落在刘封身上,看看他会作何反应?
“砰!”
刘封拍案而起,大步走到司马孚面前,一把夺过诏书,使出全力,直接将诏书撕成两半。
“嗤啦——”
刘封又连撕数次,直接将曹丕的诏书撕成碎片,扔在司马孚脚下,破口大骂。
“曹丕篡汉自立,乃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国贼,我刘封早晚将之铲除!”
刘封环视在场众人,声音掷地有声。
“我刘封受父皇养育之恩,身负荆州重任,誓与曹贼不两立,岂会接受逆贼册封?”
“莫说一个楚王,就算曹丕把皇位让给老子,老子也不稀罕!”
司马孚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似乎对刘封的反应早有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