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封率部沿着驿道一路向西,用了一天半,终于回到了江陵城下。
城墙巍峨如故,垛口上的旌旗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一万五千将士沿着官道逶迤而来,甲胄上还带着征尘,队伍里却透着一股打完仗后的轻松惬意。
“都督,黄太守出城相迎了。”寇登抬手一指。
果然,江陵南门已经洞开,吊桥缓缓放下。
黄权迈步走在前面,身后跟着都尉徐儁、郡丞刘融等一众属官,快步迎了上来。
“下官黄权,参见都督!”黄权拱手长揖,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刘封翻身下马,伸手托住黄权手臂,笑道:“公衡先生辛苦了,此次陆逊突袭江陵,全赖先生临危不乱,调度有方,方能保全城池。”
黄权摇头道:“下官不过恪尽职守,不敢居功。倒是夫人亲登城楼,弓箭杀敌,极大振奋三军士气。若非夫人压阵,守军未必能有这般斗志。”
刘封闻言,脸上露出笑意。
关银屏果然没有让自己失望。
徐儁抱拳禀报道:“启禀都督,陆逊退兵之后,城内外已经恢复秩序。各处城门守军俱在,粮秣、军械也已重新清点。”
“做得不错。”
刘封点头,又道:“华容已留冯习率五千人驻守,竟陵方面也有关平坐镇。
江陵这边不能松懈,各门的防务还要继续加强,烽火台也要加派人手继续增建。”
“喏!”
徐儁拱手领命。
正说话间,西面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支队伍自西方迤逦而来。
队伍前方竖着一面赤色将旗,旗上一个斗大的“黄”字迎风招展。
旗帜之后,两万士卒列队而来,虽是长途跋涉,军容依旧严整。
刘封脸上露出笑意:“哈哈……黄老将军到了,诸位随我上前迎接!”
片刻之后,黄忠带着马谡越过前面的队伍,策马来到南城门与刘封相见。
七十岁的老将身披暗红色战袍,外罩铁甲,头戴兜鍪,须发已经尽数雪白,但一双眼睛却依旧犀利。
“老夫黄忠见过都督!”
黄忠与刘封还算熟悉,翻身下马,大笑着施礼。
“老将军不必多礼!”刘封急忙拱手还礼,“将军千里驰援,封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顿了一顿,黄忠又道:“老夫在路上听说都督正在华容与吴军交战,特意催兵急行,想要赶来助战。
为何刚到江陵,便见都督率军回城,莫非战事已经结束了?”
刘封笑道:“陆逊的船队被我军烧毁,又听闻老将军率两万援军自西面赶来,知道继续留在华容必有覆灭之危,因此主动撤兵。我见追击无益,便带兵返回江陵。”
黄忠听完,只是抚须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旁边一名身穿青色锦袍的年轻将领却开口说话。
“都督若能率军咬住吴军,再由我军从西面杀到,陆逊必然首尾不能相顾。”
刘封循声看去。
说话之人约莫三十岁出头,身姿挺拔,面目俊朗,头戴进贤冠,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虽然风尘仆仆,但却举止从容,言谈举止间充满自信。
不用别人介绍,刘封也猜出了此人的身份。
“阁下便是马幼常吧?”
马谡拱手道:“正是下官,早就听闻都督用兵如神,今日总算有缘相见,实在荣幸!”
去年正月马超率部驰援武陵之时,马谡本来有意随军前来。
后来诸葛亮觉得马谡尚需历练,便将他留在益州,改派蒋琬与马超同行。
没想到兜兜转转,此人终究还是到了荆州。
“幼常先生适才所言,需要综合考量,不能妄下结论。”
寒暄完毕,刘封开始驳斥马谡的观点,也算教导他往后谦虚一点。
“陆逊用兵有方,他撤军时退而不乱,并非战败溃逃。若我军贸然追赶,吴军必然奋力死战。”
“云杜一战,我军已折损甚多,不能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让将士们白白伤亡。”
马谡闻言,微微一怔。
刘封继续说道:“陆逊退出南郡,华容已经夺回,能以较小代价保全荆州,便是良策。”
马谡沉默片刻,拱手道:“都督深谋远虑,在下佩服!”
刘封拍了拍马谡的肩膀,勉励道:“荆州处在四战之地,先生才略过人,将来必有施展之处。”
黄忠在旁边捋须不语,心中却暗自点头。
刘封能在吴军撤退时克制追击之念,说明此子并未被一时胜负蒙住眼睛。
这份沉稳,比起冲锋陷阵的勇猛更难得。
刘封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黄老将军与诸位将士远来辛苦,先入城休整,本都督设宴为老将军与幼常先生接风。”
黄忠抱拳道:“有劳都督了。”
马谡跟着抱拳:“多谢都督!”
江陵城内的军营仅能容纳两万将士,而两支军队加起来却多达三万五千人。
刘封遂命令关兴指挥从华容回来的将士在城外安营扎寨,让黄忠带来的两万人进城住进营房休整。
这些将士从成都出发,翻山越岭,沿江东进,走了一个多月,凭双脚步行了两千多里,堪称辛苦。
刘封下令宰猪杀羊,购买一万坛美酒,大肆犒劳全军将士,让所有人都吃饱喝足。
安顿好了众将士,黄权对众人发出邀请:“下官已在府中设宴,请随我前往太守府。”
在黄权的带领下,马超、邓芝、黄忠、马谡等文武一起来到太守府。
刘封却未下马,以回家沐浴更衣为借口,策马回了相隔不远的“都督府”。
他离开江陵的时候,还是三月初三,如今已是四月二十五。
在这五十多天内,他奔武陵、战长沙、破巴丘、赴竟陵,又驰援云杜救回张苞,再举兵驱逐陆逊,可谓马不停蹄。
战场上刀光剑影,生死只在顷刻之间。
直到重新踏进都督府的后院,闻到院中槐花的气味,刘封才觉得心里安定了几分。
几名婢女正在廊下晾晒衣物,见到刘封归来,急忙屈膝施礼。
“拜见将军!”
“两位夫人呢?”刘封柔声问道。
一名婢女答道:“关夫人与潘夫人正在花厅说话。”
刘封急忙迈步进入花厅。
厅内铺着细席,窗边摆着一只铜制熏炉,炉中燃着安神的香料。
关银屏穿着一袭淡青色襦裙,外披月白色半臂,乌黑长发挽成高髻,正坐在案旁翻阅账册。
潘淑则穿着宽松的浅红色襦裙,腹部已经颇具规模。
听到脚步声,两个女人同时抬头。
“郎君?你回来了!”
潘淑一脸惊喜,便要起身施礼。
刘封急忙快步上前,将她按在椅子上。
“你如今身怀六甲,不必多礼!”
潘淑望着刘封,眼中满是欢喜:“郎君总算回来了。”
关银屏则对着刘封施礼:“妾身见过郎君。”
刘封急忙扶住她的双手,将爱妻搀扶起来:“夫人快快请起!”
“我在城门口听公衡先生说了,夫人亲登城楼,身先士卒,射杀了许多吴军,可谓巾帼不让须眉!”
关银屏扬起下巴,莞尔笑道:“我既是都督夫人,又是大将军之女。敌军打到江陵城下,我岂能躲在家里享清福。”
刘封又问潘淑:“夫人这些日子身体如何?可有什么不适?”
潘淑抚着小腹,柔声道:“妾身好得很,郎君离开之后,姐姐每月都让郎中来问诊,府里也不许妾身操心劳累。”
“计算日子,如今已有七个月身孕,郎中说到了六月底,孩子便该出生了。”
刘封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脸上不由自主多了几分笑意。
“这可真是太好了!”
他在潘淑身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你为刘家怀着骨血,这段日子什么事情都不必管。府中缺少什么,只管告诉银屏,你直管安心养胎便是。”
潘淑低头应道:“多谢郎君!”
刘封又道:“众位将军都在太守府等我,我且沐浴更衣,赴宴回来后再与两位夫人叙话。”
关银屏当即召来采莲与碧荷两个婢子帮助刘封沐浴,然后换了一袭崭新的便装出门,前往太守府赴宴。
夜幕降临,太守府宴客厅灯火通明。
堂上摆开十余张食案,案上有炙羊、蒸鱼、鹿脯、鸡羹、胡饼等菜肴,酒壶之中盛满了从府库取出的美酒。
刘封居中端坐,大汉骠骑将军马超坐在右侧。
再往下,黄忠、黄权、邓芝、关兴、马谡、文钦、寇登、徐儁、刘融、罗宪等人按照职位依次落座。
而作为客人的沙摩柯受到刘封礼遇,坐在了刘封左侧的桌案上,与马超对坐。
刘封端起酒觥,起身道:“汉升将军与幼常率军远来,诸位将士跋涉劳苦。今日不谈军务,只为将士们接风洗尘。”
众人纷纷起身,举觥相应。
酒过三巡,堂内气氛渐渐热络。
马超与黄忠都是军中宿将,谈及定军山与汉中旧事,关兴、文钦等年轻将领听得心驰神往。
黄忠虽然年纪大了,酒量却还不错,连饮数碗之后,脸色依旧如常。
正说话间,沙摩柯忽然从席间站起,他端起酒碗,朝刘封敬酒。
“都督啊,云杜之战已经结束,黄老将军也到了荆州。
我等在外已久,山中部落还等着消息。
我打算明日率兵返回五溪,离别之际,这杯酒敬都督!”
闻听此言,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刘封急忙举着酒觥站起身来。
此次云杜大战,沙摩柯率六千蛮兵来援,战场之上冲锋陷阵,死伤超过千人。
尤其围杀孙桓之时,沙摩柯麾下蛮兵悍不畏死,立下了大功,若没有这支蛮兵及时赶到,云杜战局难言必胜。
“此次荆州危急,沙首领不避险阻,率五溪勇士前来相助。战死的一千余名蛮族兄弟,皆是为大汉而死,刘封绝不会忘记。”
刘封仰头,将觥中美酒一饮而尽,“这杯酒,刘封敬你,也敬五溪蛮的诸位忠义之士!”
“敬都督!”
沙摩柯仰头一饮而尽。
刘封转头看向黄权:“黄太守,劳烦你从府库取出二百万钱,交给沙首领,作为犒赏与抚恤。”
沙摩柯连忙摆手:“这钱,我不能收!”
刘封皱眉道:“为何不能收?”
沙摩柯端着酒碗,神色十分郑重。
“东吴若占了荆州,定然不会把我们蛮族当人,保卫大汉,就是保卫我五溪各部!”
“死去的兄弟,我会抚恤他们的妻儿老小。这二百万钱,都督还是留给荆州阵亡的将士吧!”
刘封看着沙摩柯,一脸感激。
蛮夷部落向来重利轻义,这是汉人对他们的印象。
可沙摩柯这番话,却让在场众人无不肃然起敬。
刘封对着沙摩柯深深作了一揖。
“沙首领深明大义,五溪蛮的功劳,本都督定会亲笔给陛下上书,为你请封。”
沙摩柯闻言大喜。
五溪蛮虽然勇猛,却长期被中原官府视为化外之民。
若能得到大汉皇帝正式册封,对五溪各部而言,不仅是荣誉,更意味着地位。
沙摩柯抱拳致谢:“多谢都督!”
刘封笑道:“首领回去之后,好生安抚部众。日后荆州若有战事,还要仰仗五溪勇士。”
沙摩柯将胸膛拍得砰砰作响。
“都督只管派人进山传话,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五溪蛮刀山火海也敢闯!”
众将闻言,纷纷举碗相敬。
这一夜,都督府内酒宴直到深夜方散。
黄忠与马谡被安排在城中馆舍歇息,其余众将也各自返回住处。
刘封翻身上马,在亲兵的护卫下返回自家府邸。
虽然战场暂时结束了,但今夜却有一场恶战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