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暑气渐盛。
翻过荆山之后,迎面吹来的山风再无半点凉意,烈日高悬,官道两侧的草木被晒得发蔫。
刘封率领三百余骑沿着山脚疾驰,不到半个时辰,便追上了前方的大军。
听到后面马蹄声传来,关兴与张苞勒住坐骑,回头观望。
看到“征西大将军”的旗号之后,两人立即调转马头,带着数名亲兵迎了上来。
“拜见都督!”
关兴与张苞在马上抱拳施礼。
“免礼。”
刘封勒住缰绳,朝后面的大军望去。
两万将士沿着官道绵延数里,阵列算不上严整,却没有出现混乱。
辎重车、骡马和伤兵被安排在队伍中间,前后各有兵马照应。
“翻越荆山,可有伤亡?”
刘封最关心的便是此事。
荆山道路险峻,许多地方一侧是山壁,一侧就是深谷。大队人马通过,稍有不慎便会跌落悬崖。
前年他从上庸发兵救援关羽,七千人穿越荆山,有二十余人坠崖身亡。
如今两万人翻山,刘封估计怎么也要折损五六十人。
关兴面色微沉,拱手回道:“经随军书吏统计,翻越荆山途中,共有十七名将士不慎坠崖身亡。
辎重车翻了三辆,折损了一些粮草,其余将士均安然无恙。”
“损失了十七人?”
刘封闻言颇为意外,这比他预估的损耗小得多。
张苞咧嘴笑道:“俺们走得慢,遇到险路便让士卒下马,把辎重拆开搬运。
安国还命人提前砍伐木头,在陡峭处钉了许多木桩,供将士攀扶。”
关兴接着说道:“末将担心山中下雨,每日天色一暗便下令扎营,绝不摸黑赶路。却因此耽搁了些行程,还请都督责罚。”
“谈什么责罚!”
刘封看了两人一眼,满意地笑道:“两万大军翻越荆山,仅仅折损十七人,已经比本将预料的少了许多。”
“你们知道约束部伍,不贪图行军速度,说明用兵越来越稳重了。”
张苞被夸得眉开眼笑:“俺现在带兵,可不比以前那么急躁鲁莽了。”
“休要骄傲!”
刘封翻身下马,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壶喝了几口。
关兴指着前方道:“此处已经进入房陵境内,按照目前的速度,再有十二日左右,我军便能抵达南郑。”
刘封取出随身携带的舆图,在路边展开。
从房陵到上庸,再从上庸沿汉水西行,经西城进入汉中,全程尚有七百余里。
大军携带辎重,每日最多行进六十里,确实还要十来日。
诸葛亮把出兵日期推迟到了六月初,如今距离六月只剩下七八天。
若跟随大军一起赶路,等自己抵达汉中之时,恐怕已经错过军议。
“本将不能继续跟随大军慢行。”刘封收起舆图,转头看向马谡。
“幼常!”
马谡催马上前,拱手应道:“下官在。”
“本将率领亲兵先去汉中,这两万大军便交给安国与威烈统领。由你担任参军,协助他们约束部卒、安排粮草。”
刘封语气郑重地叮嘱:“山路难行,后面又是连日酷暑,不得一味催促士卒赶路。每日行军多少里,由你们三人商议决定。”
马谡没想到刘封刚把自己带在身边,便委以参军之职,心中颇为振奋,当即抱拳领命。
“请大将军放心,下官必定尽心竭力,辅佐两位将军把兵马平安带到汉中。”
张苞有些不以为然:“行军赶路而已,俺与安国足够了,何须参军?”
“你会核算粮草么?”
刘封瞥了他一眼。
张苞顿时闭上了嘴。
为了轻装简行,这支队伍出征的时候只带了半个月的粮草,沿途还要在房陵、上庸、西城等地补充军粮。
若无文官统筹,仅靠张苞与关兴两个武将,难免忙中出错。
关兴抱拳道:“都督放心,末将会与幼常先生商议行事,绝不耽搁行程。”
“那我就放心了!”
刘封翻身上马,带着关银屏、邓芝、王甫、文钦等人超越大军,沿官道继续向西疾驰。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橘红。
上庸城的轮廓出现在了官道尽头。
城池不大,方圆不过十里,夯土城墙在暮色中显得苍黄而沉默。
城头上“汉”字旗帜迎风招展,城门洞开,一队人马已经列在门外等候。
刘封勒住坐骑,远远便认出了为首那个身形魁梧、虎背熊腰的人影,正是三叔“张翼德”。
张飞今年已经五十九岁,鬓角与颌下的胡须已经花白了大半,但那股子粗豪之气丝毫不减当年。
他头戴黑色兜鍪,身穿银色札甲,双手叉腰,宛如一头猛虎。年龄虽老,虎威犹在。
张飞的左侧站着廖化,右侧是申耽。
廖化一身戎装,面容沉稳;申耽则穿了一件簇新的绛色官袍,显然精心打扮过。
刘封翻身下马,大步迎了上去,满脸笑容的施礼。
“三叔!”
“哈哈哈……贤侄来了!”
张飞大笑着迎上前来,给了刘封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好小子,比三叔上次见到之时更加沉稳,越来越有大将风度了!”
张飞拍着刘封的肩膀,唾沫横飞,赞不绝口。
“你小子现在了不得啊,到了荆州未尝一败,打的孙权撒泼耍赖,几乎成了我大汉的军神。
三叔在上庸这山沟里都听说了,江东那些人提起你刘公毅的名字,连觉都睡不安稳!”
“唉哟……三叔,别拍了。”
刘封急忙把肩膀挪开,后撤一步,“你这样拍,谁能扛得住啊!”
“哈哈……你都是征西大将军了,还经不住俺几巴掌啊!”
张飞揽着刘封的肩膀,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与关羽从前憎恶刘封的态度不一样,张飞从刘封小时候就对他十分关照,并向他传授武艺,可以说是发自心底的厚爱。
要不然,当初刘封去荆州的时候,张飞也不会把张苞和关兴拨到他的手下,让刘封白得了两员虎将。
等爷俩寒暄完毕,新任房陵太守廖化、上庸太守申耽这才上前施礼相见。
“拜见范阳公!”
廖化长揖到地,语气里透着发自肺腑的敬重。
前年麦城之围,若非刘封当机立断的斩杀孟达,或许自己最敬重的君侯已经不在人世了。
“元俭将军别来无恙。”刘封握住廖化的手臂,“恭喜你升任房陵太守。”
廖化一笑:“全赖陛下与范阳公栽培,其实我更想去君侯面前牵马坠镫,担任一个小卒。”
刘封笑道:“放心吧,有的是机会,等我军拿下陇右之后就要多路出兵,到时候二叔……”
“还叫二叔?”关银屏在后面捅了刘封一下,表示抗议。
刘封大笑:“我这当着元俭将军的面,叫习惯了!”
“哟,这不是银屏吗?”张飞开口打趣,“我该叫你侄女呢,还是该叫侄媳妇?”
关银屏大方地上前行礼:“三叔愿意怎么称呼都行,叫侄女,我是关家的女儿。叫侄媳妇,我是刘家的媳妇,都没有错。”
“哈哈……说得好!”
张飞大笑起来:“小时候没白教你骑马,比你两个兄长豪爽多了!”
申耽在旁边等了半晌,找了个空档,满面堆笑地凑上前来叙旧。
“范阳公一路辛苦了!”
“当年公子离开上庸的时候,末将就盼着有朝一日能再次相逢。
想不到这一别就是两年,公子如今已经是威震天下的征西大将军了,末将真是与有荣焉!”
刘封当年在上庸的时候,申耽便以公子称呼,以拉拢两人的关系。
如今仍旧以“公子”相称,是为了表明自己仍旧是刘封的心腹。
刘封看着申耽那张写满殷勤的脸,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两年前刚穿越那天,就是这位申太守送来了采莲和碧荷两个婢子,才引出了后面一连串的事情,才有了如今威震天下的刘封。
“申太守客气了。”
刘封拱手还礼,态度十分亲热。
“东三郡能有今日之安定,全靠太守与各位同僚尽心竭力,本将在荆州时常挂念。”
这几句话说得恰到好处,既不居功,又把面子给足了申耽。
申耽顿时喜形于色,连声道:“范阳公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众人寒暄了许久,刘封这才收敛笑容,询问正事。
“三叔可曾接到父皇的调令?”
“接到了。”
张飞颔首道:“陛下命俺把东三郡移交给李正方,前往江陵听候调遣。直到今天上午,军政、钱粮、兵册才全部交接完毕。”
“俺原本打算明日一早动身,没想到你今日便到了。正好,今晚给你接风洗尘,明日俺再去荆州。”
“既然军政已经交接,李都督为何不来迎接征西大将军?”
一直站在后面的邓芝适时站出来询问。
张飞摆了摆手:“李正方下午让人来报,说是身体不适,不能出城。”
刘封闻言,心中冷笑。
这李严果然小肚鸡肠,也怪不得历史上被丞相给斗的贬为庶民,最后郁郁而终。
看来他内心仍然记恨自己杀了他侄子李恪的旧仇,哪怕升任上庸都督了,依旧不肯与自己见面。
不来拉倒,倒省得彼此见面心烦!
张飞也知道李严与刘封的旧怨,当下拍着刘封的肩膀,连声安慰。
“三叔已经让人备好了酒肉,今日咱们叔侄好好喝上几碗,他李正方不来,咱们还能多说几句话,莫要多想!”
刘封大笑:“三叔说哪里话,李都督大概是病了,养病重要,养病重要啊!”
众人当下簇拥着张飞、刘封穿过城门,沿街前往都督府。
李严目前还住在别驾衙门,等张飞走了之后,他才能搬进来。
城中街道依旧宽敞,两侧店铺大多是木石结构。
百姓听说征西大将军回来了,纷纷涌到街边观看。
刘封当年从上庸发兵,冒雪救回关羽,后来又在荆州连战连捷。
他的事迹早已传遍东三郡,在当地百姓心中颇有威望,许多人在路边驻足施礼,高呼“范阳公”。
刘封放慢马速,不时向两侧百姓回礼。
穿过两条长街之后,一座熟悉的府邸出现在眼前。
朱漆大门,青石台阶,两侧各立一尊石兽。
门楣上的匾额写着“上庸都督府”五个大字,院墙、门楼与当年相比几乎没有变化。
刘封翻身下马,站在门前凝视,心中思绪飞扬。
前年的腊月初一,他在这座府邸的后院醒来,从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缉毒警察,变成了汉中王刘备的养子。
也是在这座府邸的书房里,自己一刀捅死了孟达,虚张声势镇住了申耽。
然后带着七千人马翻越荆山,一路杀到临沮,救出了困守麦城的关羽。
那间书房的地板上,不知道是否还有孟达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