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都督府后院已经忙碌起来。
寇登亲自检查亲兵的弓弩、佩刀、甲胄以及路上的干粮。
罗宪则带人检查马匹,缰绳、马掌、鞍具,事无巨细,逐一验看。
采莲与碧荷早早的为刘封收拾好了行囊。
几套换洗衣物,两套甲胄,随身佩剑与弓箭,几本兵书与多张舆图,除此之外,便只有刘备昨天赏赐的征西大将军印绶与假节钺。
关银屏也换了一身劲装,准备跟随丈夫一起出发。
她穿着青色窄袖袍,外罩轻甲,腰间悬着一柄短剑,头发束成高髻,以青巾包裹。
比起平日里穿襦裙的模样,少了几分闺中女子的柔婉,多了些沙场女将的利落。
收拾完毕,刘封带着关银屏来向潘淑告辞,潘淑却已经站在廊下相送。
她腹部高高隆起,身旁跟着几名婢女,一只手扶着廊柱,另一只手轻轻托着腰背。
“郎君今日便走?”潘淑问道。
刘封颔首:“父皇已经抵达江陵,我再留下去,便要耽搁北伐大业了。”
潘淑红着眼睛点头,目光落到他身上的甲胄上。
“此去汉中,听说山中道路难行,郎君多带些干粮,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别急着赶路。”
“夫人放心!”刘封握住她的手,“倒是你,临产之前不要再出府,府里的事情交给阿舅,有什么需要,只管让人去找黄太守。”
“妾身知道。”
潘淑应了一声,目光落到关银屏身上,勉强笑道:“姐姐随郎君出征,也要多加小心。”
关银屏上前揽住她的肩膀安慰:“妹妹放心,我会照顾好夫君,也会让他按时吃饭,按时休息。”
“郎君一路顺风。”
潘淑站在廊下,目送刘封与关银屏离开,心中有些难过。
但她也深知在这乱世,大部分人本就是聚少离多,大汉皇帝的儿子尚且如此,就更不要说那些寻常百姓了。
回到前院,刘封把家中琐事托付给堂舅刘侃,让他多多操心,遇见难题就去找皇帝解决。
“将军放心,老奴就算豁出这条命,也会把家搭理好!”刘侃连连点头。
刘封拍了下他的肩膀:“阿舅往后不要自称老奴,太生分了,咱们是亲戚,你是在给我帮忙。”
交代完毕,刘封夫妻策马去向刘备辞别,寇登与罗宪带领三百亲兵前往北城门等候。
前将军府门前,白毦兵列队值守,甲胄在晨光中反着冷光。
刘封翻身下马,领着关银屏步入府中。
大堂之内,刘备神色比昨日好了不少,看来睡了一个安稳觉。
郭攸之与孙乾站在堂下,正在向刘备告辞。
两人今日便要启程东去武昌,携带册封孙权的诏书、印绶与九锡之物,去与孙权完成结盟。
“臣等此去武昌,必当据理力争,绝不在盟约细则上让步分毫。”郭攸之拱手说道。
刘备颔首:“最关键的问题一定要让孙权出兵,无论打襄樊还是打合肥,只要他能出兵,我军拿下陇右的希望就会大增!”
“臣等就此别过!”
孙乾与郭攸之一起告退,恰好在院子里与刘封夫妇迎面相遇。
孙乾停下脚步,拱手道:“祝征西大将军早奏凯歌!”
“有劳两位奔波。”刘封拱手回礼。
目送两位使者远去,刘封带着关银屏迈入大堂,一起向刘备施礼。
“拜见父皇!”
“免礼。”
刘备抬手虚扶,打量了一眼关银屏的装束,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
“银屏,你这身打扮,倒像是要去冲锋陷阵。”
关银屏傲然一笑:“儿媳自幼跟随阿耶习武,上了战场我可不输男儿!”
刘备哈哈大笑,起身走到刘封面前殷切叮咛。
“公毅啊,到了汉中与丞相好生配合,你善于临阵决断,丞相长于运筹帷幄,你们两个只要齐心协力,一定能拿下陇右!”
刘封拱手:“儿臣一定不让父皇失望!”
刘封神色凝重,朗声答道:“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重托!”
刘备抚须颔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简雍与向朗。
“宪和、巨达,你们代朕去城外送公毅一程。”
“喏!”
简雍与向朗躬身领命,一起送刘封出城。
半个时辰后,众人便来到北城门外。
寇登、罗宪早已率队等候多时,三百余名精骑排列得整整齐齐,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鸦雀无声,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邓芝骑乘白马,一袭白色罗衫,看起来温文尔雅。文钦身穿甲胄,骑乘一匹黑马。马谡则是一身儒衫,骑乘一匹黄骠马。
简雍勒住坐骑,拱手说道:“范阳公,此去汉中山高路远,一路保重!”
向朗跟着拱手:“到了汉中,代我向丞相问安。”
“告辞!”
刘封在马上拱手作别,然后扬鞭策马,“出发!”
三百余骑随即催马跟上,蹄声隆隆,卷起一路烟尘,沿着北面的官道疾驰而去。
五月的荆楚大地,满目苍翠。
官道两旁的稻田已经灌满了水,秧苗长到了小腿高,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
田间地头偶尔能看到戴着斗笠的农夫在劳作,远处的村落炊烟袅袅,一派安宁景象。
晌午时分,一行人抵达了江陵城北一百五十里处的麦城。
麦城不大,方圆不过七八里,城墙低矮,连护城河都没有。
城内只有三四千百姓,大多以耕织为生,街面上冷冷清清。
关银屏勒住马缰,驻马望向这座弹丸小城,目光在破败的城门楼上停留良久,心潮起伏。
“当年东吴背刺,阿耶兵败退守于此,内无粮草,外无救兵。
若非郎君神兵天降,成功的把阿耶救出,我们全家只怕早已不在人世了。”
关银屏转头看向身旁的刘封,眼眶微微泛红,语气中满是感激。
刘封摆了摆手:“都是自家人,说什么见外的话,走,继续赶路!”
队伍越过小小的麦城,继续向北挺进。
次日晌午,一行人抵达了临沮。
比起一年半以前的荒凉萧条,如今的临沮已大为改观。
城门内外行人往来不断,沿街的铺面鳞次栉比,虽然比不上江陵,但在这群山之间,已经算得上繁荣。
城门外面,一队人马整整齐齐地列在路旁。
为首的是一个年过四旬的中年文官,一脸忠厚之相,正是典军中郎将、兼领临沮县令的王甫。
王甫远远望见刘封的旗号,快步迎了上来,抱拳施礼。
“末将王甫,拜见征西大将军!”
刘封翻身下马,上前托住他的手臂:“一年不见,临沮被你治理得越来越好了。”
王甫连忙谦虚:“全赖都督当初定下的章程,下官不过照着做罢了。”
进城之后,王甫将刘封一行引至县衙后堂,备了酒菜,为刘封夫妻接风洗尘,邓芝、马谡、文钦、寇登、罗宪等将校俱都受邀参加。
酒过三巡,谈及荆州的人事变迁,王甫不由得提起战死在云杜的赵累。
他与赵累昔日同在关羽麾下效力,交情深厚。
如今阴阳相隔,王甫忍不住长叹一声,眼眶微润:“若是赵主簿还在,能随将军一同去取陇右,该有多好。”
刘封听闻此言,心中一动。
王甫昔日担任荆州议曹从事,不仅精通政务,对军机布阵也颇有见地,将这样的人才留在临沮做一个县令,实在是明珠暗投。
如今自己身边除了邓芝、马谡,正缺这种踏实干练的文臣。
“国山,临沮如今已走上正轨,本将此去汉中,军中正缺参赞谋划之人。”刘封看着王甫,正色道,“不知你可愿随本将同赴汉中,共襄北伐大业?”
王甫闻言大喜过望,毫不犹豫地抱拳答应:“承蒙将军不弃,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刘封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县丞李仪。
此人平日里行事稳重,熟悉临沮事务,刘封当即拍板:“李仪听令,自今日起,由你接任临沮县令一职,务必谨守门户,不可懈怠。”
李仪又惊又喜,急忙拱手领命:“下官必粉身碎骨,以报将军提拔之恩!”
队伍在临沮休息了一夜,次日天色未亮,便一头扎进了巍峨险峻的荆山之中。
进入荆山之后,地势陡然变得险恶。
群山连绵,古木参天,逼仄的羊肠小道在悬崖峭壁间盘旋,行路异常艰难,队伍每天只能走七八十里路。
经过三天艰苦的跋涉,连绵的群山终于被甩在身后,队伍翻越荆山,进入了上庸盆地,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的平川之上,已经能够看见汉军的旗帜,那是张苞和关兴率领的两万人马。
他们比刘封早走了六天,此刻已经进入了房陵郡境内,正宛如长蛇一般向西迤逦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