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封说完之后,将目光转向身板坐得笔直,比在座所有人都要高出一头的老泰山。
“大将军,不知你意下如何?”
关羽霍然起身,手抚花白的三尺美髯,声音低沉浑厚。
“公毅所言有理,某没有异议,任凭驱驰,必当为复兴汉室,赴汤蹈火!”
“哈哈……大将军言重了!”
刘封急忙抱拳致谢。
当着满堂文武的面要称呼“职位”,幸亏银屏没在这里,否则怕是要在心底吐槽。
诸葛亮轻摇羽扇,一脸赞赏。
“范阳公所言极是,亮确实忽略了出斜谷主将人选的重要性。有云长坐镇五丈原,曹仁十万大军便被钉在了关中,谅他不敢动弹!”
当初在襄樊,关羽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攻克了襄阳,只剩下一江之隔的樊城。
曹仁几乎被关羽打出了阴影,如果不是满宠劝阻,曹仁都已经准备弃城退守宛城了。
如果关羽出兵斜谷,曹仁必然会把这当成汉军主力。
他肯定想不到,诸葛亮这个大汉丞相会亲自挂帅,甚至就连刘封也悄悄来到了汉中。
“多谢丞相赞同!”
刘封拱手谢过,再次转身面对舆图讲解自己的战略,心中却是更有信心。
他的手指向西移动,越过天水诸县,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陇右的关键不在天水,不在南安,不在陇西,而在这里。”
他的指尖重重点了下去。
众将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舆图上标注着三个小字——街泉亭。
“街亭?”魏延眉头微皱。
刘封转身面向众人,语气陡然沉了下来。
“陇右与关中之间隔着陇山,大军翻越极为困难,唯有两条通道可以通行。
其中最重要、最平坦、快捷的一条,便是经略阳、过街泉亭进入陇右的这条道路。曹仁若要增援陇右,必然会从此路进军!”
刘封的手指沿着陇山东麓划了一道线。
“只要我军抢先一步堵住街亭,就等于关上了陇右的东大门。
曹仁的援兵进不来,陇右的郭淮和张郃便成了瓮中之鳖。
到那时候,丞相率大军从容攻打天水、南安、陇西、广魏四郡,羌胡各部在后面响应,陇右便是囊中之物。”
刘封稍作停顿,加重了语气。
“如果街亭守不住,曹魏援军长驱直入,陇右战局就会功亏一篑。
所以这一路兵马,不仅要先于大军出发,而且领兵的将领必须能攻善守,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厅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诸葛亮手中的羽扇停住了摇动,目光凝视着舆图上街亭的位置。
他原先的计划里并没有派兵抢占街亭这一步,而是打算以主力速战速决拿下天水之后,再分兵东进封锁陇山通道。
但刘封的思路完全不同,他的想法是“先封锁,再攻城”,把陇右大门关死,然后慢慢收拾里面的人。
这个打法看似有些冒险,但如果成功了却能获得巨大利益,可谓一举奠定胜负。
这和刘封突袭长沙之后,闪电拿下巴丘的战略如出一辙。
这样的战术已经超越了关羽、魏延这种将领的思维,可谓高屋建瓴,就连诸葛亮都没想到。
在诸葛亮的设想里,是想先拿下天水两大重镇,冀县与上珪,然后再按部就班地向街亭推进,阻挡魏军来援。
诸葛亮忍不住再次仔细端详刘封。
不到三十岁的年龄,谈吐条理分明,不疾不徐,似乎胸有成竹,这真的还是从前的那个刘封吗?
一个人真的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以诸葛亮的智慧,依旧无法看透真相。
“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保佑大汉吧!”
诸葛亮在心中暗自嘀咕一声,随后霍然起身,轻摇羽扇,朗声开口。
“范阳公此言,一针见血。亮原先的方略确有疏漏,若不抢占街亭,等曹仁反应过来派援军入陇,我军就算拿下了天水,没有粮草补给,后续也难以守住。”
说到这里,诸葛亮向着刘封抱扇拱手,神色郑重。
“范阳公的谋略远在亮之上,今日这个军议,就由范阳公来调兵遣将,亮洗耳恭听。”
刘封有些意外,连忙摆手推辞。
“丞相运筹帷幄,末将岂敢越俎代庖?方才所言只是末将的一点浅见,最终如何用兵,还得请丞相拍板。”
诸葛亮却笑着返回了自己的座椅,一脸郑重。
“范阳公不必过谦,你适才所言,句句都切中要害。
从主将人选、兵力配置到战场重心,无一不是亮反复推敲而未能想透的。
亮虽忝居丞相之位,但在用兵一道上,须得服人所长。范阳公既有妙策,便不必推辞,而是该当仁不让!”
诸葛亮说得诚恳,语气里没有半点客套。
刘封心中暗想,自己占了上帝视角的便宜,这些方略其实大半都是从诸葛亮历次北伐的经验教训中总结出来的。
说白了,自己只是当了一回“事后诸葛亮”,把丞相日后总结出来的教训提前用上了罢了。
但诸葛亮说得真切,若再三推辞反而显得矫情,刘封当下便不再客气。
“既然丞相抬爱,那刘封就斗胆了!”
刘封转身面向舆图,手指依次落在三条进军路线上。
“第一路,命关大将军为主将,王平为副将,率张苞、关兴、周仓、王甫随军,提兵三万出褒斜道,屯兵五丈原。”
刘封的手指在秦岭以北画了一个圈,那里并没有五丈原的标识,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台塬。
“据我所知,这五丈原进可攻、退可守,既有水源、又有险要,周围还有广袤的粮食。
大将军兵出斜谷之后,迅速找到五丈原,在此修营垒、筑工事,伺机而动。
曹仁若提兵来战,便坚守不出。
曹仁若不来,大将军便择机出击,袭扰眉县、武功,抢收魏国的粮食。
总之要想方设法,把曹仁的十万大军牵制在关中,不让他腾出手来增援陇右。”
关羽重重的抱拳:“某谨遵范阳公吩咐!”
等关羽落座后,刘封的目光转向魏延。
“有劳文长将军随我提兵三万,带着我麾下的邓芝、马谡、文钦、张翼、罗宪等人,迅速出兵,绕过天水诸县,直扑街亭。”
刘封的手指从祁山道出发,绕过天水冀县、上邽等城池,直接落在了街亭上。
“我军不与天水的张郃、郭淮纠缠,带一个半月的粮食,全军轻装急行,以最快速度赶到街泉亭,就地扎营,修建防御工事,堵死陇山通道。”
“末将领命!”
魏延抱拳应道,声音比方才洪亮了三分。
刘封对诸葛亮补充道:“我军到了街亭之后,深沟高垒,坚固工事,只要丞相能在一个月之内给我军补上粮草,我便能保证街亭稳如泰山!”
诸葛亮抱扇允诺:“范阳公请放心,一个月内亮必然拿下天水,打通连接街亭的大路。”
刘封最后对着诸葛亮一礼。
“最后,请丞相亲统四万大军,率赵云、陈式、高翔、马超、马岱等将领,走祁山道进入陇右。
等孟起在陇右联络好了羌胡各部,丞相的大军一到,里应外合,与郭淮、张郃决战,逐一攻取天水、南安、陇西、广魏四郡。”
诸葛亮笑着应允:“范阳公放心,亮一定按照你的部署行事!”
刘封拱手:“末将在街亭堵路,陇右的仗怎么打,全凭丞相做主。”
诸葛亮轻摇羽扇:“范阳公你负责堵门,亮负责关门打狗,云长将军负责诱敌,咱们各司其职,争取一举拿下陇右!”
众将俱都军心大振,纷纷挥拳高呼:“拿下陇右,收复长安,还于旧都!”
费祎在旁拱手问道:“敢问范阳公,三路大军先后次序如何安排?”
“街亭路程最远,必须先行出发。我与文长将军明日便出兵,穿过祁山,直扑街亭。
丞相大军次之,岳父等到张苞、关兴到来之后,再出兵褒斜道杀奔五丈原。”刘封胸有成竹的回答道。
祁山道由南郑出发,到终点祁山堡大约六百里路,再由祁山到街亭,大约三百里路程,全程九百里。
这条路虽然远,但并不崎岖,甚至可以说是平坦、宽阔,大军稳妥进军,可以日行六十里,如果加快行军速度,能够达到日行八十里的速度。
而褒斜道由褒谷口到斜谷口大概四百七十里,加上汉中这一段,全程在六百里左右。
经过四百年的休整,现在褒斜道已经非常好走,完全能够做到日行四十里。
费祎在心中推算了一遍行程,点头道:“如此安排,三路大军可以在半个月之内先后就位,时间上刚好衔接。”
诸葛亮环视众将,缓缓起身,做了最后的拍板。
“诸位都听清楚了,此次北伐,用兵方略皆依范阳公所定,各路将领务必依令行事,不得擅自更改。
若有违抗军令者,不论官职高低,军法从事!”
关羽、赵云、魏延、王平、马岱、陈式、高翔、吴懿及在场所有文武一齐起身,抱拳应声。
“末将领命!”
军议完毕,诸葛亮吩咐将宴席摆在行辕的宴客厅内,为刘封一行接风洗尘。
宴客厅的格局不如江陵阔气,但菜肴十分丰盛。
汉中盛产稻米与鱼鲜,又兼山中野味不缺,满桌的佳肴虽比不上荆楚鱼米之乡,却别有一番风味。
诸葛亮居中主位,刘封与关羽分坐两侧,赵云、魏延、邓芝等人依次落座。
关银屏难得与父亲同席,便坐在了关羽的下首,父女两个小声说着话,关羽那张万年不变的冷面上,时不时露出了几分温情。
酒过三巡,魏延端起酒觥,走到刘封面前敬酒。
“范阳公在荆州打出的威风,末将在汉中听了不下百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将觥中酒一饮而尽,倒扣酒觥示意滴酒不剩。
“明日起末将便听范阳公调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刘封站起身来与他碰杯,仰头喝了个精光。
“文长将军是百战宿将,此去街亭,全靠你镇守。咱们共饮此杯,等拿下陇右,再来痛饮!”
“哈哈……好!”
魏延大笑一声,返回座位。
关羽在旁捋着胡须,看了刘封一眼,又看了魏延一眼,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魏延这个人性格桀骜,等闲之人降不住他。
但刘封在荆州打出来的战绩摆在那里,魏延是真心敬服,否则以他的脾气,不会主动来敬酒。
能让魏延心甘情愿听令行事,这已经比许多主帅强上一筹了。
赵云坐在角落里默默饮酒,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一句话。
当刘封举杯向他敬酒时,这位年过花甲的老将起身还礼,面带微笑的饮了一杯。
宴席持续了一个时辰结束,众将各自散去,回营准备明日的事务。
关羽作为大将军,也拥有开府的权力,因此也在南郑城里面设了行辕,里面有上百间房屋。
刘封带着关银屏辞别诸葛亮,跟着关羽来到大将军行辕下榻。
夜色渐深,南郑城头的更鼓声悠远地传来。
关银屏和关羽聊了一个时辰,直到最后打起了呵欠,方才回房间睡觉。
刘封站在窗前,举目向北眺望。
秦岭的轮廓在星空下如同一堵黑色的墙,横亘在汉中与关中之间。
翻过那堵墙,便是关中、陇右,便是大汉旧都长安。
“公毅,在想什么?”关银屏从屋内走出来,递给他一件薄衫。
刘封披上薄衫,深吸一口气:“我在想,这一仗不能输。街亭必须守住,陇右必须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