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时刚过,天色尚未破晓,大将军行辕的厨房已经灯火通明。
关羽素来起得早,在汉中这些日子,每日卯时之前必定洗漱完毕,先在院中舞一趟青龙偃月刀,再用早饭。
今日刘封要出征,关羽破例没有练刀,命侍从提前备好了饭菜,一直坐在厅中等候。
饭菜不算丰盛,但分量扎实。
一大锅粟米粥,几盘腌菜,一碗羊棒骨,两笼蒸饼。
除了羊骨,其他都是行伍中惯吃的东西。
关羽的意思很明白,今日是出征不是庆功,吃饱就走,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
刘封与关银屏联袂走进厅堂时,关羽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
看到女儿与女婿到来,关羽笑着起身。
“快坐吧,趁热吃!”
刘封在关羽对面落座,关银屏挨着父亲坐下。
翁婿三人围着一张圆桌吃饭,气氛比昨日的军议随意了许多。
关羽撕了一块蒸饼,蘸着酱料送入口中,嚼了几下,忽然叹了口气。
“赵子良殉国的事情,你在信中提过,他才四旬出头,可惜了。”
刘封放下筷子,沉默片刻才开口:“赵主簿在云杜城头以身殉国,死战不退,最后死在孙桓刀下……”
关羽摇头叹息。
赵累跟了他十年,从荆州到樊城,从麦城到临沮,可谓九死一生。
关羽丢失南郡那段最狼狈的日子里,身边的文官跑了大半,赵累却始终寸步不离。
“赵子良这个人,本事算不上多大,但胜在一个‘忠’字。”关羽声音低沉,“当年在麦城,粮尽援绝,我麾下的文武逃了七八成。赵子良劝我突围的时候,自己却做好了断后赴死的打算。”
“若非公毅你及时赶到,赵子良那一次就已经殉国了。”
关银屏在旁低声说道:“赵主簿的家眷,夫君已经妥善安置了。他的儿子赵田如今担任枝江县令,表现不错。”
“是该妥善安置他的后人!”
关羽点了点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不再多说。
战死沙场的人太多了,若是挨个去追念,哪有这么多时间?
活着的人能做的,就是把仗打赢,让死去的人不白死。
沉默了片刻,关羽放下碗,目光在刘封与关银屏之间来回扫了一眼。
“到了街亭之后,曹仁必然会遣大将来攻。你虽然在荆州打了不少胜仗,但关陇不比荆楚,地势开阔,骑兵纵横,打法与江东那些水军完全不同。”
刘封拱手道:“岳父教诲,小婿记在心里。”
“你身边有魏延、邓芝,都是能用之人。遇事多商量,不要逞强。”
关羽的丹凤眼微微眯起,语气比平日柔和了几分:“某虽在五丈原,但你若有急难,八百里加急送信过来,某豁出去不要五丈原,也会提兵来救。”
这番话从关羽嘴里说出来,分量极重。
刘封心中一暖,正要答话,关银屏却突然扔下筷子,抬手捂住嘴,脸色骤然发白。
“怎么了?”关羽侧头看向女儿。
关银屏没有回答,猛地站起身来,快步跑到厅外廊柱旁,弯腰干呕了几声。
刘封愣了一下,随即也起身跟了出去。
关银屏扶着廊柱,又呕了两声,吐出些酸水。
她脸色苍白,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昨夜你还好好的……”
刘封扶住她的手臂,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
关羽也走到了廊下,丹凤眼一下子睁得滚圆,目光在女儿的腹部停留了两息,随即看向刘封。
翁婿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喜色。
刘封试探着开口:“夫人……莫不是有喜了?”
关银屏擦了擦嘴角,一听这话连连摇头:“胡说,我是吃坏了肚子。我还要跟你去街亭,怎么可能是有喜。”
关羽却不理她的辩解,转身朝院子里大喝一声:“周仓!”
周仓正在院子里给关银屏备马,闻声大步跑来:“君侯有何吩咐?”
“去请军中医匠过来,要快!”
“喏!”
周仓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他在关羽身边多年,从没见大将军用这种语气喊过自己,心知必有要事,当下不敢耽搁。
关银屏脸上的白色褪去,泛起一层红晕,有些窘迫地说道:“阿耶,不用这么大阵仗,我真没事……”
关羽冷哼一声:“是不是有事,不是你说了算。”
刘封把关银屏扶回厅内坐下,倒了一碗温水递过去。
关银屏接过来小口啜饮,胃里的翻涌渐渐平息。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周仓便领着一个五旬上下的老医匠匆匆赶来。
这医匠姓陈,是军中老人,替将士们看了十几年的跌打伤病,手艺颇为老道。
“请夫人伸出左手。”
陈医匠在关银屏对面端坐,从药箱里取出一方丝帕覆在她的手腕上,三指搭上脉门。
厅内一时安静得只剩下院中鸟雀的啁啾声。
关羽站在一旁,两只手背在身后,面上虽然不动声色,但刘封分明看到他右手的拇指在不停地搓着食指,看起来很是期待。
片刻之后,陈医匠收回手指,起身朝关羽与刘封拱手道喜。
“恭喜大将军,恭喜范阳公,夫人脉象滑利,确是喜脉,约莫一个月左右。”
关羽抚须的手顿住了,随即仰头大笑。
“哈哈……好,太好了!”
这一声大笑中气十足,声音从厅堂传到院子里,震得廊下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了起来。
刘封也咧嘴笑了,心中的欢喜比关羽有过之而无不及。
潘淑怀的是第一个孩子,关银屏这一胎则是嫡子,而且这个孩子有关二爷的基因,往后必然是人中龙凤。
关银屏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又抬头看看丈夫与父亲喜形于色的面孔,噘嘴说道。
“这才一个月,等打完街亭这一仗,半年之后我再回来养胎也不迟。”
关羽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丹凤眼一竖:“胡说!”
关银屏梗了梗脖子:“女儿说的是实话,才一个月而已,又不影响骑马……”
关羽厉声打断:“战阵之上刀枪无眼,你挺着肚子上战场,万一有个闪失,如何是好?”
“阿耶,我又不是去冲锋陷阵,我就跟在郎君身边帮他出谋划策……”
关羽的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你给我老老实实的留在南郑,哪里也不许去!让一个孕妇上战场,成何体统?岂不让天下人耻笑大汉无人?”
见父亲这话说的极重,关银屏只能老老实实服软:“那好吧,女儿不去了便是,阿耶何必发怒。”
刘封在旁边轻抚妻子的肩膀,柔声说道:“岳父说得对,你留在南郑安心养胎,有空我就给你写信。”
关银屏怏怏不乐的点头:“那你在前线可要注意安全,不要冲的太靠前!”
刘封大笑:“为夫可是身经百战了,夫人不必牵挂。”
关羽和陈医匠、周仓等人识趣的离开,留下这对小夫妻说几句分别的话。
刘封又和关银屏聊了几句,然后在她不舍的目光中走到院子里,朝关羽深深一揖。
“岳父,小婿就此别过!”
“好好干!”
关羽伸手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一下:“守住街亭,等丞相拿下天水,陇右便是我大汉的疆土。”
“小婿定然不会让岳父失望!”
刘封转身向外走去,关羽父女一起送到门口,寇登与罗宪已经带着亲兵在门外等候。
刘封翻身上马,朝关羽父女拱手作别,策马直奔丞相行辕。
诸葛亮已经用过早饭,此刻正坐在案后忙碌,在他面前摊着一幅陇右的舆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十几处新的批注,显然昨夜他又熬了大半宿。
刘封拱手告辞:“丞相,封今日就出发了!”
诸葛亮起身相送:“范阳公先走一步,亮明日便出兵,走祁山道跟进。你到了街亭之后,每隔三五日便发一封军报回来,亮随时调整部署。”
刘封拱手:“丞相放心。”
诸葛亮又补了一句:“街亭一带地势开阔,不比荆州多水,扎营务必靠近水源,最好是当道扎营。此事不必亮多嘱咐,范阳公自会留意。”
“多谢丞相提醒,末将记下了。”
两人在行辕门口拱手作别,刘封上马疾行,直奔南郑城西的大营。
大营之中,魏延早已与丞相府的费祎、杨仪,连夜点好了跟随刘封出征的兵马。
三路大军同样重要,所以诸葛亮不能让魏延只挑精兵,而是让费祎、杨仪跟着,把精兵、中等、老弱进行综合搭配。
在魏延的指挥下,三万兵马分成三个方阵,早已在校场上集结完毕,在晨曦下旌旗招展,刀枪生辉。
魏延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鬃战马,手提长刀,立于阵前。
作为刘封幕僚的邓芝、马谡、文钦、张翼、罗宪等人都在马上排成一列,等候出发。
看到刘封策马赶来,魏延催马迎上,抱拳禀报:“三万将士已经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刘封在马上环视一周,随即高声下令。
“诸将听令:由魏文长将军率一万人为前军,先行开道。本将领一万五千人为中军,张翼率五千人为后军,负责押运粮草辎重。”
“末将遵命!”
魏延在马上抱拳领命。
随着刘封一声令下,号角吹响,大营辕门洞开。
魏延率领一万人马在前,刘封率中军跟进,邓芝骑在白马上与他并辔而行,马谡、文钦紧随左右,寇登与罗宪各率一百五十名亲兵紧紧护卫在刘封周围。
张翼率后军押着粮草辎重最后出营,行进到汉水河边时,张翼下令将粮草辎重搬运到船上。
“粮草走水路,随大军西进。”
张翼对手下的军需官说道:“人扛马驮太慢,用船运输比陆路轻松,以免拖累主力的行军速度。”
军需官领命照办,士卒们手脚麻利地将一袋袋粮秣、一捆捆箭矢搬上船板。
装载完毕后,船队解缆起桨,顺着汉水河道紧跟岸上的大军。
如此一来,后军的负担一下轻了大半,五千人轻装跟进,速度明显加快。
三万汉军离开南郑,顺着汉水岸边的驿道,朝着阳平关方向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