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仁与张郃之间并没有多少私交,只是同僚关系,他对于张郃的死只有震惊,不像徐晃这般悲痛。
“更糟糕的是,不仅仅只是张儁义战死沙场,冀县也被刘封攻破了。”
曹仁将书信递给徐晃,声音低沉:“马遵弃城逃往上邽,郭淮手中只剩两万八千人,困守孤城,陇右岌岌可危。”
徐晃接过书信,忍痛看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钟繇端起茶盏来呷了一口,缓声说道:“如此看来,关羽的兵马是虚张声势,为了牵制我军,蜀军的主攻方向是陇右四郡。”
曹仁摩挲着浓密的胡须:“虽然如此,但关羽久经沙场,威名赫赫,我们也不能等闲视之。
如果放任不管,他必然会向眉县与扶风发起进攻。就算出兵增援陇右,也不能抽调太多兵力。”
徐晃抱拳请战:“形势危急,末将请求大将军拨给我五万兵马,即刻驰援陇右。”
曹仁颔首应允:“为今之计,只有公明兄才能解陇右之危。我命夏侯霸、孙礼担任你的副将,提兵五万,即刻驰援陇右!”
“末将遵命!”
徐晃郑重地抱拳领命,“有劳大将军给郭伯济修书一封,让他坚守待援,一月之内,徐晃定然兵临天水。”
关陇官道东起长安,西抵冀县,全长九百三十里。
如果按照日行六十里计算,至少半个月才能抵达,而街亭现在被刘封切断,所以徐晃才把期限延长到了一个月。
曹仁点头:“我马上命人给郭淮修书,让他坚守待援。”
“那五丈原的关羽就不管了吗?”钟繇忧心忡忡的问道。
曹仁背负双手,在堂内来回踱步。
“扶风有子丹率领三万人坐镇,就算无法击退关羽,也不会有失,我再派牛金带一万人去眉县驻扎,与扶风互为犄角。”
徐晃点头道:“若是如此,则关中无忧!”
钟繇开口道:“如此一来,长安就只剩两万人了,万一蜀军再从子午道杀过来,只恐长安震动。
老夫以为,大将军应当即刻修书飞报洛阳,向陛下禀明陇右的局势,请再派遣大将提兵来援。”
曹仁沉吟片刻,点头赞许:“元常公所虑甚是,关中乃是我大魏根基所在,不容有失。
还请元常公代我起草奏章,陈明陇右战况,请陛下往关中速发援兵。”
钟繇拱手:“老朽这就去起草!”
……
长安城内的魏军早就做好了出征的准备,只是把目标从扶风改成了天水。
半天之后,五万魏军穿过长安大街,自西门浩浩荡荡的开出了巍峨广阔的长安城。
步卒、骑兵、辎重各部依次排列,旌旗如云,刀枪林立,士卒们个个神情肃穆,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徐晃身披一身银鳞锁子甲,手提开山斧,胯下骑乘一匹骅骝马,在徐商、吕建等部将的簇拥下,行走在队伍的中部。
徐晃钦点夏侯霸为先锋,率领一万人在前面开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他年二十七岁,正值盛年,生得身材魁梧,面容刚毅,颇有其父夏侯渊当年的风采。
“将士们加快速度,务必于十日之内赶到街亭!”夏侯霸手提大刀,高声催促,“谁敢磨蹭,军法处置!”
徐晃这次带了七千骑兵,交由杂号将军孙礼统率,行进在队伍的最后方,一路踩踏的尘土飞扬。
骄阳之下,五万魏军宛如长龙,顺着官道浩浩荡荡的向西挺进。
徐晃军离开之后,牛金又率领一万魏军自西门出城,朝着眉县进发。
曹仁站在城墙上,目送徐晃大军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没了踪迹,这才向天祈祷。
“但愿徐公明此去能够突破街亭,接了陇右之围。否则,若是连徐公明都敌不过刘封,只怕朝中无人可用!”
望着西方的夕阳,曹仁忽然有些思念曹操。
“孟德啊,若你活在世上,我大魏又怎会落得如此狼狈?
刘备乃是盖世枭雄,关羽、张飞、马超皆是虎狼之将,如今又崛起一个刘封,这仗难打啊!”
曹仁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朝中竟然无人可用。
张辽、曹休在合肥,满宠、夏侯尚在南阳,洛阳能带兵的只剩下于禁这个败军之将,以及朱灵、王凌、贾逵等人。
把这些人拎出来,哪个是刘封、关羽的对手?
曹仁忧心忡忡的下了城墙,心中暗自祈祷曹丕能够慧眼识珠,从朝中选拔几个后起之秀,前来长安充实军事力量。
洛阳。
天刚蒙蒙亮,宫城内已经传出早朝的钟声。
文武百官依照品秩进入大殿,文臣立于左侧,武将列于右侧。
贾诩身穿绛色朝服,手持象牙笏板,站在文臣最前方。
陈群、王朗、华歆、刘晔、司马懿、董昭、蒋济、高柔等人按照职位依次排列。
武将之中,曹洪、朱灵、许褚、王凌、贾逵、于禁等人披着朝服,手捧笏板,神色各异。
驸马夏侯楙也站在武将队列之中。
他被刘封俘虏之后,在江陵关押了将近半年,直到曹丕派司马孚带着三千万钱出使江陵,才把他赎回洛阳。
但代价是司马孚被扣押在了江陵,刘封又索要一千万赎金。
但不管怎么说,夏侯楙总算获得了自由,在五月初回到了洛阳。
在家里休养了将近一个月,夏侯楙这几天便开始参加早朝。
朝中有人私下议论,说他堂堂魏国驸马,被蜀军生擒,实在丢尽了宗室脸面。
夏侯楙对此并不以为然。
反正被俘的又不止自己一人,前将军于禁不也杵在武将行列中?
襄樊之战,于禁率七军被关羽水淹,跪地求降,比自己丢人多了。
更何况自己只是向刘封求饶,可没有投降。
既然于禁都能参加朝会,自己又有什么丢人的?
去年十月,就在曹丕继位之前,相国程昱病逝于宛城的家中,享年八十岁。
算上夏侯惇、曹操,这是曹魏同一年内去世的第三位重臣。
朝中元老凋零,新人尚未完全成长起来,这让曹丕在用人上捉襟见肘。
辰时时分,殿外传来一声长长的唱喏。
“陛下驾到!”
百官整理衣冠,向着殿门拱手行礼。
“参见陛下!”
曹丕身穿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内侍簇拥下走入大殿。
他登基已有半年,举手投足间的帝王气度日益浓厚,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跟随曹操处理政务的世子。
曹丕来到御座前落座,抬手召唤:“诸卿免礼。”
“谢陛下!”
群臣各自归位。
曹丕端坐龙椅,目光从殿下群臣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高柔身上。
“伯坚,襄樊移交东吴已有半月,孙权可曾遣兵攻打荆州?”
高柔出列,拱手回答:“启禀陛下,臣派往武昌的耳目送回消息,东吴至今没有大规模出兵的迹象。”
曹丕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襄阳、樊城已经交移交给了甘宁半个多月,孙权还想等到什么时候?”
“陛下息怒。”高柔躬身道,“襄樊交接之时,满宠与夏侯尚奉诏撤军,城中百姓也已经尽数迁往南阳。
东吴接手的只是一座空城,或许孙权正在整顿军政,尚未做好出兵准备。”
“整顿军政?”
曹丕冷哼一声,“孤把中原门户拱手让给他,他却连一兵一卒都不肯调动,分明是想耍赖!”
曹丕缓和了一下语气,肃声下诏。
“高爱卿,你需再走一趟武昌,当面质问孙权,我大魏已履行盟约在前,他为何食言在后?
若再推三阻四,我大魏便要重新考虑这桩盟约了。”
高柔举着笏板领命:“臣遵旨,散朝之后即刻启程赶赴武昌。”
曹丕点头:“此事不宜拖延,你今日务必动身!”
“臣遵旨!”高柔再次答应。
曹丕又与群臣商议了几件地方政务,眼看朝议即将结束,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黄门侍郎快步入殿,来到丹墀下,躬身禀报。
“启奏陛下,大将军有紧急军情送到!”
曹丕闻言,眉头微微皱起。
能让曹仁用“急报”二字的事情,绝非小事。
“呈上来!”
内侍快步上前,从黄门侍郎手中接过封着火漆的竹筒,小心翼翼地走到御阶前,双手举过头顶。
曹丕接过竹筒,亲自拆开封泥,抽出卷成一团的帛书,低头阅览。
才看了开头几行,曹丕的脸色便沉了下来,呼吸也变得略微急促。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将帛书边缘攥出了几道褶皱。
殿下群臣见曹丕面色难看,俱都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曹丕一目十行地看完全文,胸口起伏了几下,显然在极力压制心中的怒火与震惊。
看完之后,曹丕将帛书合拢,递给身旁的内侍:“交给司马仲达,让他当众宣读。”
内侍领命,快步走下御阶,将帛书呈给司马懿。
司马懿接过帛书,先快速浏览了一遍,看完后心中震惊不已。
张郃战死?
天水失守?
刘封堵住街亭?
这三个消息,任何一个都足以震动朝野,如今却一起砸了下来。
司马懿稳定了一下情绪,展开帛书,朗声诵读。
“臣曹仁谨奏:六月初七,右将军张郃率军追击蜀将刘封,于木门道遭遇伏击……”
司马懿念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
殿内群臣听到“伏击”二字,脸色都变了。
司马懿继续念道:“张儁义身中三箭,箭矢穿透甲胄,伤及脏腑,当日申时不治身亡……”
“什么?”
“张将军竟然战死了?”
“这、这怎么可能,张郃可是久经沙场的宿将,就这样战死了?”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司马懿提高音量,压过嘈杂声:“天水太守马遵弃守冀县,逃往上邽,刘封兵不血刃拿下陇右重镇。
刘封已于街亭当道扎营,切断关陇官道。
诸葛亮率五万左右的蜀军围困上邽,雍州刺史郭淮困守孤城,兵力不足三万,粮草仅能支撑两月,形势万分危急……”
臣恳请陛下速发援军,解陇右之围。若延迟耽误,陇右四郡只恐难保。
届时蜀军便可长驱直入,威胁关中,后果不堪设想。臣曹仁顿首再拜。”
念完最后一字,司马懿将帛书合拢,退回班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