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邽。
这座城池位于渭水沿岸,河谷间田地平整,沟渠纵横,是陇右少有的膏腴之地。
后来,上邽逐渐取代冀县,成为天水郡的治所,也是后世天水城区所在。
而此时的天水郡治冀县,则是刘封穿越之前的甘谷县。
两座城池相距不过百余里,如今却已分属汉魏。
冀县城头迎风招展的是汉军大纛,上邽城头依旧悬着曹魏将旗。
刺史行辕内,郭淮负手站在舆图前,已经沉思了将近半个时辰。
街亭、冀县、上邽,这几个地名被他反复看了许多遍,始终找不到破局的办法。
根据斥候刺探,刘封兵分两路,一路破冀县,一路奔街亭当道扎营,正在深沟高垒,建造工事。
关陇道全长九百里,是关中与陇右之间最便于行军运粮的官道,如今被刘封切断了。
自今往后,上邽只能依靠渭水狭道与关中沟通。
渭水凿穿陇山,一路向东流入关中,但河谷曲折狭窄,两侧悬崖峭壁,许多河段甚至连河床都没有。
商旅或者信使还能凭借小船往来,大军却无法沿河通过,更别说车马辎重。
想要从关中增援陇右只能强行突破刘封在街亭的封锁,要么就是向北出萧关,绕过陇山经凉州治下金城郡南下,但这条路却远了足足八百里。
“使君。”
雍州别驾杨阜从门外走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各营重新核过名册,加上戴将军收拢的残兵、马太守带回的部曲,城内共有两万八千余人。”
郭淮叹息一声:“唉……这一下就损失了两万多人,这仗怕是难打了!”
杨阜又道:“戴将军问,张将军的灵柩何时送回关中?”
三日前,张郃遇伏身亡的消息传到上邽,郭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郃征战数十年,汉中一役夏侯渊阵亡,还是由他主持军务,才使魏军没有彻底溃散。
这样一员宿将,竟然死在了木门道。
接着便是胡遵战败、冀县失守,短短两日之间,陇右的局面迅速崩溃。
郭淮刚开始有点后悔,若当初不是自己逼迫张郃出战,局面也不至于一下子崩掉。
可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便被他压了下去。
不出兵,难道任由刘封占据街亭,那样就能保住陇右?
自己催张郃追击,是为了大局着想,是一个主帅的职责所在。
张郃既然领军出城,就应该小心谨慎,木门道如此凶险,他自己疏于防备,这责任岂能怪到自己头上?
郭淮思忖片刻,叹息道:“先做好防腐处理,在城内找一处干燥之地暂存,待援兵突破街亭之后再做打算。
渭河险窄,不宜仓促运柩,万一翻了船,怕是连张将军的尸骨都保不住。
待大将军援兵到了,再遣专人护送张将军回乡。”
“喏!”
杨阜答应一声,施礼退下。
郭淮回到案前,铺开帛书,给曹仁修书求援。
写了一半,他停笔思索许久,最终还是将张郃出战前的争执隐了过去。
“右将军闻蜀军北上,虑刘封截断陇右官道,遂提兵追击,不料竟在木门遭遇伏兵,身中三箭而亡。”
写完这几句,郭淮放下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水早已凉透,入口有些苦涩。
虽然这封信有所隐瞒,郭淮却不认为这是自己的错,自己催促张郃追击刘封乃是职责所在,至于张郃中了埋伏,只能怪他用兵不慎。
郭淮重新提笔,将刘封、诸葛亮先后出祁山,攻占冀县、街亭扎营之事逐一写明。
至于汉军兵力,他写的是十万。
刘封前部号称四五万,诸葛亮后续又来了四五万,马超还带来了羌胡骑兵。
如此算来,十万虽未必尽实,却也不算无中生有。
若兵力写得少了,曹仁只拨来一两万人,如何救得了上邽?
书信末尾,郭淮郑重写道:“今陇右危急,非重兵不可解。乞大将军速遣援师,打通关陇官道。若迟延耽误,诸郡响应蜀军,则大势已去!”
待墨迹干透,他在帛书末尾盖上刺史大印,最后装入信筒,火漆封缄。
随后,郭淮召来一名亲信,吩咐道:“立刻派人沿渭水东下,穿过峡谷,走陈仓赶往长安,将书信面呈大将军。”
“喏!”
亲信接过信筒,马上去安排。
半个时辰后,一条仅能容纳五六人的小船驶离上邽附近的渡口,借着水势向东而去。
使者刚走,斥候来报:“启禀使君,西南方向涌来大量蜀军,分别打着诸葛亮、赵云等人的旗号。”
“看来诸葛亮到了!”
郭淮即刻召见杨阜、胡遵、戴陵、马遵等文武官员,下令闭城死守,等候关中援兵。
半天之后,蜀军兵临上邽城下。
诸葛亮观察了一遭地形,命赵云率一万人在城北扎营,马岱率一万人在城下扎营,自己与陈式、高翔在城南扎营,留下东门给魏军逃命。
杨仪问道:“丞相何不将四门全部围住,却给郭淮留下东门?”
诸葛亮摇着羽扇笑道:“上邽城墙虽然不高,但城中魏军将近三万,若是强攻,我军必有巨大伤亡,不利于将来攻打关中。
此番自缺一隅,就是要引诱郭淮出城逃命,我军在野外追击歼灭,方能降低军卒伤亡。”
杨仪折服:“丞相高屋建瓴,下官佩服!”
很快,蜀军在上邽城外扎下三面营寨,唯独留着东门。
赵云、马岱等人请求攻城,遭到了诸葛亮的拒绝。
“我军长途跋涉,将士疲惫,且范阳公已经在街亭扎下营寨,不必急于攻城,先围困他数日再随机应变!”
“喏!”
诸将领命,各自返回营中坐镇,只是围着上邽城池,但却不发起进攻。
……
长安。
大将军行辕的议事厅内,曹仁正与徐晃、钟繇商议军情。
为了稳住关陇,曹丕在今年春天调曹仁、徐晃自宛城率领五万大军来到关中,由曹仁接替骠骑将军曹真,成为关陇地区的最高统帅。
除此之外,还把年近七旬的钟繇派到了长安,让他这个廷尉领司隶校尉的职务,协助曹仁安定地方,筹措军需。
钟繇曾在关中坐镇多年,对这里的士族、豪强乃至羌胡各部都十分熟悉。他虽不能披甲上阵,却能让前方将士少许多后顾之忧。
大堂之内,曹仁居中端坐,徐晃与钟繇分列左右。
“根据斥候来报,关羽率数万蜀军出褒斜道,屯兵五丈原,对眉县、扶风造成了极大的威胁,两位有何良策?”
徐晃问道:“关羽可曾渡过渭水?”
“尚未渡河。”
曹仁把刚刚收到的情报交给徐晃,让他自己看。
“关羽分出小股兵马四处收割麦田,建设工事,摆出了要在五丈原屯兵的态势。
子丹既要防备陈仓方向,又要镇守扶风,不宜让他独自抵挡关羽。”
徐晃手抚胡须:“大将军的意思,是让末将去扶风支援骠骑将军?”
“正是!”
曹仁点头:“有劳公明带三万将士前往扶风,与子丹合兵,先封住渭水渡口,再寻机击退关羽。只要将这一路蜀军赶回斜谷,关中便可无忧。”
钟繇放下粮册,呵呵笑道:“当年襄樊之战,关羽挟水淹七军之威,不可一世。
最后却被公明将军挫败,长驱直入,斩敌近万。
如今关某人看见徐公明的名号,说不定便要退回山里去咯!”
徐晃拱手道:“钟公说笑了,在下在襄樊能够击退关羽,乃是诸军合力,再加上吕蒙偷袭江陵,导致关羽军心惶恐,实非徐晃一人之功!”
曹仁听到襄樊二字,神色顿时有些不自然。
当初关羽水淹七军,把他围在樊城,要不是满宠苦劝,自己已经弃城逃往宛城了。
虽然最后徐晃解了围,将关羽击退,但那一战对曹仁来说,实在算不上光彩。
徐晃继续说道:“关羽丢了南郡,几乎全军覆没,他必然会吸取教训,用兵更加慎重。
五丈原依山临水,若是强攻,未必讨得到便宜。等我到了扶风,看看能不能先设法断了关羽的粮道,再……”
徐晃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入厅抱拳禀报:“大将军,上邽使者求见,说有郭使君亲笔急报!”
“上邽?”
曹仁眉头一皱:“带进来!”
片刻之后,一名穿着褐色短衣的使者快步入内。
此人裤腿上尽是泥点,鞋底磨破了边,一身风尘,显然是昼夜赶路所致。
这使者来到曹仁面前单膝跪地,双手举着信筒呈上:“小人奉郭使君之命,前来呈送紧急军情!”
曹仁接过信筒,查验封泥无误,随后取出帛书展开阅读。
才看了几行,脸色顿时骤变,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坏了、坏了,大事不好、大事不好啊!”
徐晃的脸色顿时绷了起来:“大将军,发生了何事?”
钟繇也收起笑容:“子孝,陇右出了何事?”
曹仁扼腕顿足,惋惜不已。
“哎呀……张儁义于六月初七在木门道遭遇刘封伏击,身中数箭,不治而亡,已经殉国多日了……”
曹仁话音落下,堂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什么,张儁义殉国了?”
徐晃霍然起身,嘴唇微微翕动,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整个曹魏,徐晃除了与张辽私交最好之外,另外一个挚友就是张郃。
作为外姓将领,他们就算功劳再高,也要屈居曹仁、夏侯渊、夏侯惇等宗族将领之下,甚至就连年轻一辈的曹真、曹休、夏侯尚都要压他们一头。
在这种情况下,这些异族将领只能抱团取暖,谁知道张郃却毫无征兆的战死沙场,这让徐晃实在是悲痛不已。
“儁义比晃年轻三岁,今年才五十七岁,不曾想竟然战死沙场,实在让人痛心啊!”
钟繇一脸惊讶,花白的胡须都在抖动。
“张将军跟随武皇帝二十余年,从河北打到荆州,从官渡打到汉中,骁勇持重,怎么会中了埋伏?这实在太让人意外了!”
曹仁仰天长叹:“是刘封,是这个阴险的家伙在木门道设下埋伏,害了儁义!”
钟繇捻着胡须,连声惊叹:“怪不得刘封在荆州两年,屡挫孙权,这次甫一进入陇右,便射杀了张郃。
看来其用兵确实神鬼莫测,威胁要在荆州之上,陇右这下怕是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