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江陵。
梅雨季节刚过,荆州的天气闷热而潮湿。
天子行辕设在城东的关羽旧宅。
这座宅邸当初是关羽镇守荆州时候的府邸,前后四进院落,占地颇广。
刘封执掌荆州之后做了一番修缮,如今被临时改作天子行辕。
府门外增设了两重岗哨,持戟甲士分列道路两旁,来往文武皆需验过符牌,方可入内。
刘备在成都时穿惯了常服,到了江陵依旧如此。
他身着一袭石青色窄袖深衣,腰系玉带,头上只戴了一顶黑色帻巾,看上去更像一个富家老翁,而非大汉天子。
正厅之中,刘备端坐上首,两侧的武将与文臣分列而坐。
张飞坐在左侧首位,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皂色战袍,腰间还挂着佩刀,浑身散发着一股不拘礼法的粗犷劲。
他来江陵半个多月了,每天除了操练兵马,就是到处巡查城防,精力旺盛得让人头疼。
黄忠坐在张飞下首,这位年已七旬的老将须发皆白,但目光依旧犀利,腰杆挺得笔直。
两员大将向下坐着陈到、张南等十几名杂号将军,以及偏将、裨将。
除了在江陵的这些武将之外,竟陵还有关平、罗蒙,华容有冯习,巴丘有邓艾、吴班,长沙有马忠,零陵有蒋琬、张嶷,这就是荆州的主要将领。
相比一个月之前,刘封换成了刘备,马超换成了张飞。
张苞、关兴、文钦、罗宪、邓芝等人则换成了黄忠、陈到、张南、简雍、伊籍、向朗等人,总体实力变化不大。
若说最大的变数,那就要看刘备与刘封这个拥有上帝世界的穿越者之间有多大的差距。
右侧坐着简雍、伊籍、向朗、黄权、马良等文臣,各自正襟危坐。
孙乾与郭攸之站在大堂中央,风尘仆仆,衣袍上还带着赶路留下的褶皱。
两人自五月二十六日奉命出使武昌,前后折腾了二十天,今早才赶回江陵。
郭攸之双手将一卷帛书呈上,开口禀报。
“启奏陛下,臣与孙公奉命出使武昌,与吴侯反复磋商,终于在六月初八正式签署盟书。
吴侯已接受陛下册封,受吴王之位,承认陛下为大汉天子。
盟书一式两份,这是我方留存的正本,请陛下过目。”
内侍接过帛书,转呈刘备。
刘备展开帛书细看,上面盖着大汉天子玺和吴王之印两方大印,白纸黑字,条条分明。
主要内容有三条:一、汉吴两家互不侵犯,共同讨伐曹魏。二、吴军攻克襄樊后,大汉交还长沙。三、双方各守疆界,不得擅启边衅。
刘备看完之后,将帛书合拢放在案上,点了点头:“辛苦二位卿家。”
“此乃臣等分内之事!”孙乾拱手回复,“与臣一同返回江陵的,还有吴王特使诸葛瑾。”
此言一出,厅中众人神色各异。
刘备微微眯起了眼睛:“诸葛子瑜来了?所为何事?”
郭攸之答道:“诸葛瑾此番代表吴王前来,是要向陛下讨要长沙。
据他所说,甘宁已于六月初攻克襄樊,吴军的旗帜已经插上了襄阳城头。”
厅中顿时响起了一阵议论声。
刘备抬手压了压:“诸葛瑾现在何处?”
孙乾答道:“正在门外等候陛下召见。”
“让他进来!”
刘备手抚花白的胡须,将身板坐得笔直,静候诸葛瑾入内。
片刻之后,一名身穿青色深衣的中年文官在郭攸之的带领下走进了大堂,作揖施礼。
“吴国使臣诸葛瑾,拜见大汉皇帝,吾皇万岁万万岁!”
他年过四旬,面容清瘦,颌下蓄着三缕长须,生得温文尔雅,与其弟诸葛亮有三四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智慧,多了几分忠厚。
刘备抬手道:“子瑜不必多礼,吴侯有何话要你转达?”
诸葛瑾站直身躯,缓缓开口。
“我家主公已经接受大汉册封,愿与陛下同心协力,共拒曹魏。
如今甘宁将军已经攻克襄樊,按照盟书约定,陛下应当尽快归还长沙郡,维护盟约,共拒曹魏。”
张飞闻言,立刻皱起眉头:“甘宁攻下襄樊了?”
诸葛瑾道:“正是。”
“那地方是曹魏在荆州的门户,城墙高厚,粮草军械俱全。当初俺二哥领着四五万精兵,围了半年也没能拿下。
甘宁带了多少兵?不到一个月就把襄樊取了?”
张飞冷笑一声:“他是插了翅膀飞进去的,还是曹军自己把城门打开了?”
诸葛瑾面部变色,镇定答道:“甘将军熟悉水战,骁勇无双,襄樊虽坚,却不是不可攻破。
关将军当年久攻不下,是因为曹魏援军不断赶到,并非城池真的坚不可摧。”
“少拿这些话糊弄俺!”
张飞把手按在腰间佩剑上,声音洪亮:“这里面必有猫腻……”
“好了,翼德。”
刘备抬手阻止了张飞,笑着对诸葛瑾道:“子瑜先生,有劳你先去驿馆暂住,等朕与诸卿商议之后,再给你答复。”
诸葛瑾作揖道:“臣谨遵陛下裁决!”
随后,诸葛瑾在内侍的引领下离开了天子行辕,前往驿馆下榻。
等诸葛瑾走后,刘备扫视在座众人,肃声问道:“诸葛瑾说甘宁攻克了襄樊,诸卿有何看法?”
“大哥,这事有鬼!”
张飞再次跳了起来,扯着嗓子大吼。
“襄阳城池有多坚固,不用我说,诸位都知道吧?
当初二哥围了襄樊大半年都没打下来,甘宁有多大本事?不到一个月就把襄樊打下来了?孙权小儿以为我大汉的人是傻子?”
黄权在右侧拱手接话:“翼德将军说得不错,襄樊乃曹魏荆州重镇,城高墙厚,夏侯尚、满宠坐镇其中,城内不下四万人。
就算甘宁骁勇善战,就算出动十万之众,也绝无可能在一个月之内攻克襄樊!”
“说得好!”
张飞叉腰大笑:“孙权带十万人在合肥被张辽八百人打的丢盔弃甲,就算给他十万人,到襄樊也是白送人头!”
马良也表示赞成:“臣也觉得此事蹊跷,孙权诡计多端,不能不防他使诈。”
向朗捋着胡须道:“只怕这里面有文章,必须派人去襄樊一探究竟!”
刘备不断点头,他心中的疑虑被众人说中了大半。
但简雍却持有不同意见,大声侃侃而谈。
“陛下,不管襄樊是怎么拿下的,只要吴军攻占了襄樊,我军就得按照盟书交还长沙。
若我们此时反悔,只怕天下人会说大汉失信于人。盟约才签下不到十天,墨迹还没干,咱们背盟,实在说不过去!”
伊籍也拱手附和:“简宪和所言有理,不管襄樊是打的还是捡的,只要东吴把旗帜插了上去,曹军撤了出来,那就算吴军攻克。
咱们若在这上面抵赖,只会把孙权推向曹丕,导致联盟破裂,我军两面受敌。”
孙乾点头道:“陛下,若我们拒绝交还长沙,孙权必然倒向曹魏,到时候我大汉就要两线作战,只怕会影响北伐大计!”
两边说的都有道理,刘备抚须,陷入了沉吟之中。
厅中安静了片刻,黄忠起身开口。
“臣以为,应该先派人去襄樊走一趟,亲眼确认吴军确实占了城池,回来之后再做定夺。如此既不算失信,也不至于被孙权糊弄。”
刘备闻言,连连颔首:“汉升说得好,正该如此!”
他转头看向郭攸之与向朗:“演长、巨达,你二人辛苦一趟,去驿馆找诸葛瑾,就说朕需要确认东吴已经拿下了襄樊,才能交还长沙。
让他带你们去襄樊亲眼看看,回来之后,朕再给孙权答复!”
郭攸之与向朗一起拱手领命。
“臣遵旨!”
刘备又叮嘱道:“进城之后仔细观察,看清城中有多少守军,百姓如何,是否有交战痕迹,都要多加留意。”
“臣明白!”
郭攸之与向朗再次领命。
“那就这样吧!”刘备站起身来,“散了!”
众人起身告退,鱼贯而出。
郭攸之与向朗来到驿馆与诸葛瑾相见,道明来意。
诸葛瑾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深衣,头戴进贤冠,手中端着一盏茶汤,正翻阅一卷竹简。
见二人到来,诸葛瑾放下竹简起身相迎。
“郭使君、向大人,请坐。”
三人落座之后,郭攸之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
“诸葛大人,关于交还长沙一事,陛下十分重视,但也需要确认一件事。”
诸葛瑾挑了挑眉:“何事?”
“请先生带我们去襄阳城亲眼看一看,贵军是否真的拿下了襄樊,等确认无误之后,便着手移交长沙。”郭攸之不紧不慢的说道。
诸葛瑾闻言,脸上并没有半分愠色,反而笑了起来。
“既然汉帝陛下谨慎,那咱们就走一趟便是!”
向朗拱手道:“诸葛先生痛快,那咱们边即刻启程!”
随后,三人各带了近百名随从,从江陵北门出城,顺着驿道快马北上。
江陵到襄阳约四百三十里,沿途多为平原,驿道还算平坦。
三人都是骑术尚可的文官,除了在当阳歇了半夜,其余时间都在赶路。
到了第二天午后,一行人已经来到了襄阳城南五里之遥。
远远望去,襄阳城巍峨高耸,护城河宽阔如江。
郭攸之在马上眺望城头,目力所及之处,城墙上果然飘扬着吴军的旗帜。
红底黑字的“吴”字大纛立在北门城楼之上,两侧还插着数十面三角小旗。
“看来襄樊确实易主了!”向朗低声对郭攸之说道。
郭攸之没有接话,只是握着缰绳,目光在城墙上来回扫视。
襄阳城墙虽然有数不清的箭痕,但都不像最新的,大概是关羽前年攻城时候所留下。
诸葛瑾早已料到二人会观察这些细节,当即笑道:“甘将军擅长水战,攻城时并未从正面强攻,而是趁夜从汉水突入,夺取了北门。因此城外看不到多少痕迹。”
郭攸之皱眉:“从汉水突入?”
诸葛瑾点头:“襄阳城北临汉水,城墙临江而建。甘兴霸水战无敌,此等战法并不稀奇。”
说话之间,城上守军已经发现他们,立刻飞报甘宁。
不大会功夫,城门缓缓打开。
一队吴军从城中迎出,为首之人身材高大,披着一件赤色战袍,腰间悬着长刀,正是甘宁。
甘宁翻身下马,拱手笑道:“诸葛先生远道而来,甘某有失远迎!”
诸葛瑾还礼,然后做了介绍。
“这两位是大汉使臣,郭攸之郭使君、向朗向长史,他们奉大汉皇帝之命,前来查看襄樊战事。”
甘宁朝二人抱拳,一脸倨傲:“甘宁这厢有礼了!”
两人还礼:“见过甘将军!”
甘宁指着城墙,大声说道:“如今襄阳已经是我吴国的疆土,两位使君既然来了,便入城看看,也好回去向陛下复命。”
“有劳将军带路!”
在甘宁的带领下,众人策马入城。
甫一进城,郭攸之便察觉到不对。
城内街道宽阔,房舍整齐,却看不到一个百姓。
沿街店铺门窗紧闭,井台旁长满了杂草,路面上只有吴军来往巡逻的脚步。
襄阳乃是荆州重镇,人口众多,即便遭遇战乱,也不可能看不见百姓。
向朗望着两侧空荡荡的屋舍,眉头越皱越紧,这襄樊不像是攻打下来的,倒像是魏军主动放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