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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攸之忍不住在马上问道：“甘将军，襄阳城中为何不见百姓踪影？”
甘宁早有准备，从容答道：“就在我军来犯之前，夏侯尚已经把襄阳城中的百姓迁到了汉水北岸。
及至我军攻城，夏侯尚又把樊城的百姓悉数驱赶出城外，全部迁到了南阳。因此我军进城之后，城中并无多少百姓。”
“哦，原来如此！”
郭攸之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
襄阳与樊城之间隔了一条汉江，江南称襄阳，江北称樊城，合称襄樊。
汉江宽达百丈，水流充沛，想要把五六万百姓全部撤走绝不是三五天就能完成的事情。
而发起进攻的甘宁也绝不可能坐视魏军迁徙百姓不管，由此推断，甘宁在说谎。
郭攸之没有多问，他知道问也是白问，甘宁肯定不会告诉自己真相。
很快，一行人来到了甘宁的太守府。
进了正厅落座之后，甘宁吩咐侍从设宴，款待三人。
向朗没有郭攸之的耐心，忍不住开口问道：“甘将军，在下有个疑问，襄阳号称天下坚城，夏侯尚、满宠皆是宿将，城中又有数万守军。你是如何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攻克的？”
甘宁一拍大腿，面露得意之色。
“甘某纵横大江南北，就没有打不下来的城池。此番攻打襄阳，甘某亲冒矢石，第一个登上城墙。手下的将士见老子如此拼命，个个奋勇争先，仅用了八天便攻破了南门。”
甘宁伸出一根手指，一脸悲痛：“这一仗，我折损了一万将士，那都是跟了我多年的兄弟！
两位回去告诉大汉皇帝，我们东吴将士拿命换来的襄樊，陛下就应该按照盟约归还长沙，免得失信于天下！”
郭攸之端起酒碗呷了一口，见甘宁满嘴胡话，当下懒得再问。
酒饭用罢，甘宁假惺惺的留他们在襄樊住一晚。
郭攸之以使命在身为由婉拒，与向朗起身告辞，甘宁也不再挽留。
出了太守府，诸葛瑾笑道：“两位这下可以放心了吧？襄樊现在确实已经是我们东吴的囊中之物！”
郭攸之拱手道：“子瑜先生放心，我二人回江陵后便如实禀报陛下。”
三人带着随从出了南门，策马沿驿道南下。
刚走了不到七八里路，向朗忽然勒住马匹，举目向南眺望。
只见前方官道上尘土飞扬，一支大约两万人的队伍正从东南方向开来，将旗上绣着“朱”字与“孙”字。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名骑马的将领。
左边那人约莫三十出头，面目儒雅，穿着一身黑色札甲，正是东吴宿将朱然。
右边那人年纪更轻，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生得方面大耳，是宗室将领孙韶。
两人率领两万兵马浩浩荡荡地向襄阳方向行进，显然是前来加强襄阳的防守。
诸葛瑾策马上前与朱然、孙韶相见，寒暄了几句。
朱然看了郭攸之和向朗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率军继续向襄阳进发。
郭攸之一行勒马让到路边，目送这支东吴大军从面前经过。
两万人的队伍拖了足有四五里路，步卒、骑兵、辎重车辆络绎不绝。
向朗低声道：“孙权调兵增援襄樊，看来他打算长期据守此城。”
郭攸之看着远去的吴军旗帜，缓缓说道：“看来确实如此，你我回去禀报陛下，悉听圣裁。”
一天半之后，郭攸之与向朗、诸葛瑾返回了江陵。
二人先将诸葛瑾送到驿馆安顿，随后径直赶往天子行辕。
此时已过酉时，暮色沉沉。
行辕正厅里点着数盏牛油巨烛，灯火通明，刘备正在翻阅荆南送来的奏疏。
“臣郭攸之、向朗，参见陛下！”二人躬身行礼。
刘备放下竹简，打量着二人：“二位爱卿回来了，说说吧，你们在襄阳看到了什么？”
郭攸之当即将一路见闻详细禀报，一件不落。
“臣亲眼所见，襄阳城头确实插着吴军旗帜，城中有东吴守军约两万人，由甘宁统领。”
“但臣也注意到两桩异常。其一，城中没有百姓，街道空空荡荡，全城只见兵卒不见平民。
甘宁说是夏侯尚撤退时裹挟百姓北迁。
其二，城墙与城门完好无损，臣从南门进城，没有看到新近攻城的痕迹。”
向朗在旁补充：“甘宁说他折损了一万兵马，从江上攻下了襄樊，但以臣与郭攸之观察，城防完好如初，实在不像经历过恶战的样子。”
刘备沉默了片刻，抬头问道：“你们的意思是魏军主动撤退的？”
郭攸之拱手道：“根据臣的观察，十有八九就是魏军主动放弃的襄樊。”
向朗补充道：“而且像是两家达成了默契，魏军放弃襄樊，迁走城里的百姓，吴军放任其离开，也不进攻阻拦。”
向朗说完，厅中再度安静下来。
案上的牛油巨烛偶尔爆出一声轻响，灯火随之晃动，将众人的影子映在墙上。
刘备缓缓起身，走到悬挂在墙上的荆州舆图前驻足，抬头看着襄阳、樊城、长沙几个地名。
许久之后，刘备缓缓开口：“朕知道了，孙权这是在脚踩两条船！”
郭攸之与向朗露出不解之色。
刘备解释道：“以朕对孙权的了解，他很可能一边与我军签订盟书，承认朕是大汉天子。
另一边却跟曹丕暗地里私通，以进攻我军向曹丕讨要襄樊，骗的曹丕把襄樊的百姓撤出，把襄樊给了东吴。”
刘备说着话走回书案后落座，一只手按在案角上，继续说道：“然后孙权拿着这座从曹丕手里骗来的城池，来向朕讨要长沙，回头再拿长沙去骗曹丕。
好一个孙仲谋啊，真是个奸诈之贼，居然想要两头吃。不费一兵一卒，就想拿下两座军事重镇！”
郭攸之与向朗对视一眼，同时露出恍然顿悟的表情，听陛下这么一说，之前的疑点就全部解释清楚了。
怪不得曹魏会主动放弃襄樊，甘宁可以兵不血刃的拿下襄樊，原来是孙曹两家早已暗中达成了交易。
只不过曹丕很可能被蒙在鼓里，并不知道孙权打算脚踏两条船，骗完这边骗那边。
郭攸无奈的道：“陛下分析的极有道理，只是盟约并未要求吴军必须强攻拿下襄樊，只是约定吴军进入襄樊后我军归还长沙。
如今襄樊确实落入了吴军之手，若陛下拒绝归还长沙，只怕天下人会说我大汉背信弃义。”
向朗忧心忡忡：“但若按照盟约交还长沙，孙权得了两座城池，必然势力大增。到时他进可取江陵，退可据湘水，荆州南北皆受其威胁。”
郭攸之唉声叹气：“眼下丞相与范阳公正在陇右用兵，若此时惹恼了孙权，他转头便会向荆州发起进攻。到那时两面受敌，实非上策。”
“臣以为，当务之急应该先稳住孙权，等陇右大局落定之后，再与他秋后算账。”
刘备重新在案后坐下，拇指在玉佩上来回摩挲，沉吟了许久。
忽然，他唇角微微翘起，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缓缓说道：“孙仲谋拿一座空城来交易，那朕也给他一座空城！”
郭攸之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刘备手抚胡须，看起来变得淡定从容，方才的焦急与担忧全都一扫而空。
“盟书上写的是交还长沙，又没写交还长沙的百姓。既然曹丕把襄樊的百姓迁走了，朕为何不能把长沙的百姓迁走？”
“传诏长沙太守马忠：让他即刻将长沙城内的百姓全部迁往武陵安置。
官府存粮、兵器、辎重，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就地焚毁。等他搬完了，朕再把一座空城交给诸葛瑾。”
郭攸之与向朗对视一眼，俱都露出心悦诚服的表情。
“陛下此举实在高明，这样便不算我们违背盟约！”
向朗忍不住笑道：“此举既不违盟书，又不至于亏本，可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郭攸之拱手道：“迁徙数万百姓非一日之功，至少需要七八天时间。诸葛瑾就在驿馆里等着，若他明日来催促，该如何应付？”
刘备端起案上的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诸葛瑾来求见的时候，你们就告诉他，说朕由于政务繁忙，病倒在了床榻上，暂时不能见客。拖他五六天，给马忠争取迁徙百姓的时日。”
“臣领旨！”郭攸之与向朗齐声应诺，转身退出了正厅。
待二人离去，刘备放下茶盏，走到书案前铺开帛纸，亲自提笔起草诏令。
他的字迹并不好看，笔画厚重而稍显笨拙，远不及诸葛亮那一手漂亮的隶书。但一笔一划写得极为郑重，字字斟酌。
诏令不长，核心只有一件事：命长沙太守马忠于七日之内将城中百姓迁往武陵，粮秣器械全部搬走，不要留给孙权一粒粟米。
待墨迹晾干，刘备盖上天子大印，交由身边的内侍火漆封缄，八百里加急送往长沙。
次日。
诸葛瑾在驿馆等了一整天，不见天子行辕传来任何消息。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让随从备了两坛好酒，亲自登门拜访郭攸之。
郭攸之的宅子在江陵城南，离驿馆不算太远。
诸葛瑾赶到的时候，郭攸之正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翻阅文书。
“子瑜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郭攸之放下文书，起身相迎。
诸葛瑾开门见山：“演长，你我也算老相识了，瑾就不绕弯子。陛下那边何时能给答复？我走之前主公再三叮嘱，此事宜早不宜迟。”
郭攸之叹了口气，一脸为难。
“子瑜先生有所不知，昨日我与向朗赶到行辕向陛下禀报襄阳的情况，谁知陛下染了风寒，高热不退，太医守在榻前不敢离开。我二人在门外等了一个时辰，连门都没进去。”
诸葛瑾面色微变：“陛下龙体欠安？”
“陛下年过六旬，又是从成都千里奔波而来，前些日子便有些不适，到了江陵又处理了这么多政务，怕是积劳成疾了。”
郭攸之说得情真意切，丝毫不像演戏。
诸葛瑾沉吟片刻，拱手道：“既然如此，瑾也不敢耽误陛下养病。还请演长兄在陛下病情好转之后，第一时间相告。”
“这是自然，子瑜先生放心！”
诸葛瑾没有多留，留下礼物，告辞返回驿馆。
回去之后，诸葛瑾在房中踱了几圈，叫来随从吩咐了几句。
他在江东朝堂浸淫多年，对于帝王称病这件事并非全无警觉，但转念一想，刘备确实年迈，长途跋涉之后偶染风寒也合情合理。
更何况盟书已经签了，刘备没有抵赖的理由。
罢了，再等几日看看，他刘备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