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
天子行辕正厅内,刘备居中而坐,身旁分列着张飞、黄忠、黄权、马良、简雍等文武重臣。
此次议事的主题只有一个,那就是如何处理与孙权的关系。
张飞昂首挺胸地坐在左首,两条腿岔开,声如洪钟。
“大哥,依俺说,管他盟约不盟约,孙权小儿反复无常,不足与谋。
上次偷袭江陵,这次又拿个空城来骗长沙,咱们还跟他客气什么?”
马良摇头道:“翼德将军所言虽然属实,但眼下丞相正在陇右用兵,荆州不宜再起战端。”
黄权也拱手道:“臣赞同季常先生的看法,孙权的心思固然可恨,但此刻与他撕破脸对我军并无好处。”
张飞正要反驳,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侍卫快步走入厅中,双手捧着一支信筒,弯腰禀报。
“启奏陛下,这是来自陇右的八百里加急书信,上面盖着征西大将军的印鉴。”
厅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刘备接过信筒,拧开封口,取出帛书展开细看。
看完之后不由得哈哈大笑:“哈哈……真是太好了,公毅在陇右又打了胜仗!不但拿下了天水冀县,还在木门道设伏,把张郃射死了!”
此言一出,顿时满座哗然。
“张郃死了?”张飞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此事当真?”
对于张飞来说,张郃乃是一个难缠的老对手,对于他的死亡,尤为感到震惊。
“千真万确!”
刘备将帛书递给身旁的马良:“公毅在奏疏里说得很清楚,张郃率军追击,在木门道中了魏延的埋伏,连中三箭,当场身亡。”
马良快速浏览了一遍奏疏,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喜色,随后将帛书传给了黄权。
黄权看完之后,又传给简雍,简雍传给向朗,向朗传给黄忠……帛书在众人手中转了一圈,每个人看完之后都是面露振奋。
张飞搓着手掌,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张郃在曹魏是什么分量,诸位都清楚,他这一死,陇右的魏军少了一根顶梁柱,我们就有很大的胜算。”
黄忠捋着白须,颔首赞同道:“范阳公在奏疏里说,丞相已经率主力围了上邽,只要能困死郭淮,陇右可定!”
黄权笑道:“这是天大的好消息,若陇右到手,关中门户洞开,北伐便成了一半。”
张飞越听越来劲,猛地一拍大腿。
“大哥,既然打了这么大的胜仗,还给孙权什么长沙?
让那碧眼贼有本事自己来抢,他要是敢来,俺一矛戳死他!”
刘备笑着摆了摆手:“翼德稍安勿躁,坐下说话。”
张飞摩挲着虬髯,重新落座。
马良开口道:“翼德将军的心情良能理解,但请陛下恕臣直言,正因为陇右战事尚未尘埃落定,此时更不能节外生枝。
丞相围困上邽,范阳公守住街亭,长安的援军随时可能杀到,陇右之战远未结束。”
“若此刻孙权在荆州发难,只怕会影响陇右战局,到时候功亏一篑,那才是得不偿失。”
黄权也道:“季常先生说得在理,空城计已经安排了下去,马忠正在迁徙长沙的百姓。
把一座空城丢给孙权,他吃了哑巴亏也没话说。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丞相和范阳公安安稳稳地打完陇右这一仗。”
刘备重新落座,目光扫过在座众人,点了点头。
“季常与公衡说得不错,陇右没有拿下来之前,朕不会与孙权翻脸。先把长沙给他,堵住他的嘴再说。”
刘备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虽然朕不打算主动与孙权开战,但也必须提防他趁虚偷袭。吕蒙和陆逊的兵马还在荆州东面,谁也不敢保证孙权不会故技重施。”
张飞这回倒是没有嚷嚷,抱着膀子点头。
刘备望着马良,沉声下令。
“有劳季常代朕起草两道诏令:分别传令竟陵的关平,以及巴丘的邓艾,向他们告知陇右大捷的喜讯,同时命他二人加强戒备,严防东吴水军西进,不可有丝毫懈怠。
尤其要盯住赤壁方向的吴军。一旦发现吴军有异动,即刻飞报江陵。”
马良拱手道:“臣建议再给华容的冯习去一封信,让他加紧修缮城防。华容位于江陵与赤壁之间,若吴军从赤壁出击,华容首当其冲。”
“季常所言极是!”刘备点头。
黄忠起身抱拳:“陛下,老臣愿亲自去巡视一趟竟陵与华容的城防,也好让前线的将士知道陛下就在江陵坐镇,安定军心。”
刘备看了黄忠一眼,安抚道:“老将军年迈,还是让翼德去吧”!
张飞起身领命:“俺明天就去,我再顺便赶到长江岸边,观察一下对岸陆逊的动静。”
诏令发出之后,刘备站起身来,扫视厅内众文武,大声说道。
“陇右大捷是好事,但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得意忘形。孙权那边,朕来应付。
荆州的安危,更要靠诸位打起精神来防备。等公毅和丞相拿下了陇右与关中,朕再跟孙仲谋算账!”
众人齐齐拱手:“臣等谨遵圣谕!”
……
经过三天的行军,刘封率领一万七千汉军穿过木门道,顺利的抵达了街亭。
刘封骑在大宛马上,远远便看到了两山夹峙之间的那座营寨。
寨墙用夯土与原木混筑而成,高约丈余,外围挖了两道壕沟,壕沟前支着三排鹿角拒马,将整条河谷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营寨西侧紧挨着溪流,取水方便;东面正对着陇山隘口方向,那是魏军援兵必经之路。
“这营寨扎得不错。”刘封勒住马,对身旁的邓芝说了一句。
邓芝点头:“罗令则虽然年轻,办事倒是牢靠!”
营门大开,罗宪、张翼、马谡三人联袂迎出。
罗宪一身铁甲,腰悬佩剑,虽然年方十七,但举止已颇有大将风度。
张翼与罗宪并肩而行,马谡走在最后,神情中带着几分郁闷之色。
“末将罗宪(张翼)参见范阳公!”
“下官马谡见过范阳公!”
三人一齐抱拳行礼。
刘封翻身下马,拍了拍罗宪的肩膀,笑着夸奖。
“令则辛苦了,这营寨修得很扎实,我在路上远远看过去,心中便安了大半!”
罗宪道:“都督吩咐当道扎营,末将不敢怠慢。壕沟挖了两道,寨墙里外两层,东面还埋了三排尖桩,魏军想冲过来,至少得填上千八条性命!”
刘封又看向张翼:“伯恭,粮草辎重可都安排好了?”
张翼拱手道:“已经全部安排妥当,足够三万人吃一个月。”
“不错!”
刘封点头,目光最后落在马谡身上。
马谡拱手道:“范阳公,下官有一事禀报。”
“进营再说!”
刘封翻身上马,引领着众将穿过寨门,直奔中军帅帐。
帐内陈设简单,一张桌案、几把椅子,案上铺着一幅手绘的街亭地形图。
在刘封身后,魏延、文钦、寇登等将领也跟着走了进来,各自落座。
刘封刚刚落座,马谡再次开口。
“范阳公,下官这几日反复勘察了街亭地形,有一言不吐不快。”
刘封靠在椅背上,抬了抬下巴示意马谡直说。
马谡拱手说道:“北面的山峦高出河谷一百五十余丈,山顶平坦开阔,足以容纳两万人扎营。
若将主力移至山上,居高临下,魏军自东而来,我军以逸待劳从山坡上发起冲锋,其势如波涛泻地,锐不可当。
兵法有云‘凭高视下,势如破竹’,当道扎营虽然稳妥,但未免过于被动,不如占据高处,攻守兼备。”
马谡说完,抬眼看着刘封,等候回应。
帐中安静了片刻。
魏延靠在椅子上,斜瞥了马谡一眼,没有说话。
文钦低头拨弄着腰间的佩刀穗子,一脸事不关己。
罗宪与张翼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开口,一切等候刘封裁决。
刘封盯着马谡,缓缓开口:“幼常,我来问你一件事。”
“范阳公请讲。”
“你在山上扎营,两万人马每日要吃多少粮、饮多少水?”
马谡答道:“粮草可以事先运上山去,至于水源……”
“山上有水源吗?”刘封打断他。
马谡一滞,随即说道:“可以事先储水,掘坑蓄水,撑过几日不成问题。”
“几日?”
刘封的声音沉了下来:“魏军要是围住山脚,断了你的取水道路,你撑得了三天还是五天?
两万人的饮水,靠几个土坑能蓄多少?
等到水尽的时候,拿什么做饭?吃不饱饭,让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吗?”
马谡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幼常,你读了半辈子兵书,满腹经纶,这些我都知道。
但战场不是学堂,兵法写在竹简上的时候,每一条都对,搬到战场上,就得根据形势随机应变。”
刘封起身走到帐门口,指着营外北边那座山。
“这座山地势确实高,可山上光秃秃的,既无溪流也无水井。我军上了山就是自投死地,把脖子伸到人家刀下。”
刘封转身看着马谡,语气放缓了几分。
“兵法是在战场上学会的,不是在书籍里学会的。
丞相让你跟在我身边,就是让你多看多想,少一些自以为是,多一些脚踏实地。
你把‘凭高视下’四个字念得滚瓜烂熟,可你有没有想过,孙子还说过‘无水之地不可久居’?”
马谡低下头,拱手道:“范阳公教训的是,下官受教了。”
他嘴上虽然服软,但眉宇之间那股不忿之气并未完全消散。
他心里始终觉得,刘封的路子太过保守,若是自己有兵权在手,断不会如此四平八稳。
刘封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道理讲一遍就够了,如果马谡听不进去,那就证明此人不可救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