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十,街亭。
时节已经进入夏末,陇右的夜晚已经微有凉意,山风自谷口卷来,吹起细碎尘沙,扑打着营门外的汉字旌旗。
刘封自上邽返回街亭已有七八日,他除了巡视三座营寨,督促将士修补壕沟、鹿角之外,心里一直惦记着东三郡。
既不知道关羽的大军走到哪里了,也不知道李严能不能守住上庸?
掐指算算,就算诸葛亮的命令从渭水道顺利送到五丈原,关羽立刻拔营撤退,要想穿越五百里的褒斜道,至少也要十日往上。
从褒谷口赶往上庸又有七百里,即使日夜兼程,又得十天。
这还是没有遇上大雨的情况,一旦山中降雨,道路泥泞,关羽的三万将士不知道要被耽搁多少时日。
东三郡是刘封穿越之后发迹的地方,他在那里杀孟达、收申耽、发兵救援关羽,成功的逆天改命。
可以说,如果没有东三郡,就没有今日的征西大将军、范阳公,说不定刘封已经因为不救关羽惨遭处死。
更何况,上庸连通荆州与汉中,对于蜀汉至关重要,一旦丢失,这两大军事板块将会失去直接联系。
“但是靠李严这家伙,他能守住吗?”
刘封对此深表担忧,实在想不通一向有识人之明的刘备,为何会这样重用此人?
李严这人虽然有些才干,但气量狭小,而且与申耽不和。
大敌当前,若几人不能同心协力,张辽甚至不需要强攻,只需稍施离间之计,东三郡就可能从内部瓦解。
“但街亭距离上庸一千五百里,我也没办法啊!”
刘封站在舆图前凝视了半天,只能祈求黄忠的援兵尽快抵达。
就在这时,帐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风尘仆仆的岳川快步入内,抱拳禀报:“启禀大将军,斥候从萧关送回消息,徐晃所部已经通过萧关,正在沿萧关道向西北行军。”
刘封转过身来:“他带了多少人?”
“约莫三万多人,前军由夏侯霸率领,徐晃坐镇中军,辎重车辆绵延数里。”岳川拱手答道。
刘封皱眉:“徐晃带了这么一点人马?”
岳川解释:“属下亲自查看了,徐晃在华亭留下了一支部队驻守,大概一万余人。他们正效仿我军,在山谷口修筑工事。”
“原来如此!”
刘封点点头,心中暗道一声“徐晃果然是大将,没有光顾着自己的任务,能够着眼关中的防守,提前布局。”
若是格局低的武将,自己的任务是驰援陇右,那肯定会把手里所有人马砸到前线,但徐晃却能抽出四分之一的兵马布防,这让刘封很是佩服。
刘封走到舆图前,目光沿着萧关道缓缓移动,最后落在瓦亭关的位置。
从萧关到瓦亭关还有五百里,而且这条路远远没有街亭这边好走,能够日行五十里已经算是极限。
但街亭与瓦亭关都在陇山以西,相距只有二百里,刘封有的是时间从容布防。
“擂鼓聚将!”
刘封朝门外吩咐一声。
片刻之后,鼓声隆隆响起,岳川离开帅帐,继续去侦查敌情。
过了大概两刻,邓芝、魏延、文钦、张翼、罗宪、寇登等人陆续来到帅帐,施礼完毕,分列两旁。
刘封开门见山:“刚刚收到斥候急报,徐晃已经过了萧关,正沿萧关道向瓦亭进军。看来他是铁了心要由瓦亭道南下,驰援上邽。”
魏延抱拳道:“末将愿率一支兵马赶赴瓦亭关布防,将徐晃挡在关外。”
“我军只剩两万四千人,还要留下一支人马驻守街亭,最多只能派遣一万四千人过去,本将得亲自过去!”
刘封在帅案上正襟端坐,声音洪亮。
“据斥候刺探,徐晃在华亭留下了近万人马,而且街亭距离长安不过七百里,距扶风只有六百里。
徐晃绕道瓦亭,未必不是调虎离山之计,街亭必须留下重兵防守。”
刘封目光扫过众将,最后落在罗宪身上。
“罗令则听令!”
罗宪出列抱拳:“末将在!”
“本将任命你为街亭守将,张翼为副将,留下一万兵马,继续驻守此地。”
“末将领命!”罗宪高声领命,斗志昂扬。
张翼也随之出列:“末将领命!”
刘封郑重叮嘱:“我走之后,你们把南北两座营寨的兵马、军械全部撤回中营,集中兵力堵住大道。”
此前徐晃拥有五万大军,刘封兵力充足,故而在街亭设下三座营寨,互为犄角。
如今他要带走一多半,若再分兵驻守三座营寨,每处只有三千余人。
一旦魏军突然来犯,反而会被各个击破。
将兵力集中在中路,依靠已经修筑完毕的壕沟、营墙和鹿角防守,这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刘封继续叮嘱道:“无论华亭的孙礼如何挑衅,你们都不能去发起进攻,更不许擅自移动营寨。”
罗宪抱拳:“大将军放心,末将一定会让街亭大营稳如泰山。”
张翼跟着道:“范阳公放心,我二人定会严格执行你的命令,不给魏军可乘之机。”
刘封点了点头:“我相信二位!”
罗宪虽然年轻,但经过这半年的历练,已经表现出了优秀的指挥能力,张翼行事稳重,有两人搭档,足以守住街亭。
张郃死了,徐晃去了瓦亭关,张辽去攻打上庸了,郭淮被围在上邽,能打的魏将没几个了!
曹仁守城虽然厉害,但进攻实在拉胯,他曾经率领五万大军进攻濡须坞,被朱桓打的落花流水,真是搭上了儿子的性命。
“其余诸将,随本将前往瓦亭关。”
刘封扫视其他诸将:“由魏文长率三千人为前军,文钦率两千人断后,保护粮草辎重,寇登、邓芝随本将统领中军,即刻启程奔赴瓦亭关。”
“喏!”
众将齐声领命,各自散去准备。
街亭大营很快忙碌起来。
张翼带领士卒把粮草、箭矢和投石车向中营搬运,罗宪则亲自清点留下的一万兵马。
魏延前往营外集结先锋,寇登命人收拾刘封的仪仗与行囊。
两个时辰后,营寨西门敞开。
魏延率领三千精兵率先出营,刘封随后带领中军拔营。
马蹄踏过干硬的黄土,辎重车辆缓缓向北,扬起漫天尘沙。
罗宪与张翼送出营门,挥手作别。
刘封再次叮嘱:“若有紧急军情,立即派出三路信使,分别报往瓦亭关与上邽。”
罗宪与张翼再次领命,刘封这才扬鞭策马,挥军向西。
路上旌旗招展,一万四千将士沿着崎岖的黄土道路向西北行军。
陇右山岭纵横,道路时而沿着河谷延伸,时而攀过低矮山梁。
沿途缺少树木,饮水颇为困难,魏延不断派人寻找溪流与水井,在前方插下旗帜,为后续大军指引方向。
大军走出五十余里,后方突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显然正在追赶这支队伍。
两骑快马沿着道路疾驰而来,其中一人背插红色小旗,腰间悬挂驿牌,一看就是传递紧急公文的驿卒。
“征西大将军何在?”
“在中军,往前赶一段就到了!”有士兵回答。
寇登在中军闻讯,拨马前来询问:“何处军情?”
驿卒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只密封的竹筒,双手奉上。
“有来自江陵的书信,请征西大将军过目!”
寇登接过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拆开,将里面的帛书转交给刘封。
原来,刘备写了两封书信送到陇右,一封送往上邽呈交诸葛亮,另一封则送往街亭交给刘封。
只是使者抵达街亭的时候,刘封已经率军北上,因此使者又一路追了上来。
“传令队伍就地休整半个时辰!”
刘封高喝一声,翻身下马,找了个树荫浏览书信,看看刘备说了些什么?
刘备在信中先说了上庸之事,他已经命黄忠于七月初五统率一万精兵自江陵出发,翻越荆山,前往救援东三郡。
刘封在心里推算了一下,江陵距离上庸九百里,黄忠大约能在七月二十前后抵达。
看到这里,刘封总算稍稍松了一口气。
黄忠乃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临阵经验丰富;更何况房陵还有廖化的六千兵马,二人合兵,足有一万六千人。
就算不能击败张辽,却可以牵制魏军,让李严看到援兵已经抵达,不至于因为孤立无援而心生动摇。
等关羽率领三万大军赶到,东三郡的危机自然能够化解。
刘封继续往下看,脸上的神色渐渐复杂起来。
刘备在信中说,他命马忠从长沙向武陵迁徙了二十万左右的百姓,搬空了府库中的各种物资,准备把一座空城交给孙权,以换取两家暂时的和平。
只不过,孙权竟然派遣陆逊统率五万大军,两百余艘战船企图由巴丘前往长沙,不轨之心,昭然若揭。
幸亏镇守巴丘的邓艾当机立断,全军在江上列阵,挡住了陆逊的去路。
陆逊未敢开战,只能暂时退兵,让诸葛瑾再次来到江陵交涉。
“孙权这个狗东西,真是时刻准备着咬人啊!”
刘封忍不住在心里暗自骂了一句,“幸亏邓艾有大将之才,要是放过了陆逊,那巴丘就会腹背受敌。”
骂完之后,刘封继续向下看,得知黄权提议用襄樊换巴丘,诸葛瑾表示回去向孙权禀报。
此事关系重大,刘备一时难以决断,因此分别写信给诸葛亮与刘封,询问二人的意见。
刘封看完书信,双眼微闭,陷入了沉思之中。
长沙是刘封打下来的,巴丘更是他带领汉军水师,正面击溃朱然之后,才从东吴手中夺下的荆州门户。
为了拿下这两处地方,汉军将士阵亡了将近七千人。
如今为了结盟,就要将这些用鲜血换来的土地交还给孙权,刘封心中自然不是滋味。
但他明白,战场上的得失不能只看一城一地。
蜀汉正在陇右与曹魏决战,张辽又领兵进犯东三郡,如果孙权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发难,那蜀汉将会陷入极为被动的局面。
舍弃一个长沙,稳住孙权,等吃下陇右之后再做计较,这是明智的选择。
只是孙权演都不想演了,刚刚拿回长沙,便迫不及待地派遣五万大军西进,分明是想在荆南扎下一枚钉子,伺机图谋零陵与武陵。
“孙权小儿,真是时刻都在耍阴谋诡计!”
刘封低声骂了一句,把书信递给邓芝:“伯苗你看看,拿巴丘换襄樊如何?”
邓芝接过来仔细看完,抚须沉吟:“襄樊虽然是天下坚城,但城中人口已经被曹魏迁走,田地也被洪水损毁。若用巴丘交换,我军未必占得多少便宜。”
刘封笑道:“伯苗此言差矣,我认为这笔交易对我军极为有利,根本不需要考虑,只要孙权答应,立马与他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