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孙礼带着攻打北坡的魏军退了回来,向曹真拱手建议。
“骠骑将军,蜀军来的援兵不下万人,费曜将军又已阵亡。将士们连续厮杀一日,实在无力再战,退兵吧?”
“唉!”
曹真颓废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心中充满了挫败感。
他原以为关羽退回汉中,街亭空虚,正是突破的绝佳时机。
谁能想到仅有一万守军的街亭,竟然如此难啃!
更让他无奈的是,蜀军援兵来得恰到好处。
早到两个时辰,曹真看不到突破的希望,就会及时止损;晚到一个时辰,曹真或许已经攻破了寨门。
偏偏就在双方胜负将分之际,这支援军赶到了,让魏军功亏一篑,倒在了营寨的门口。
“我们这一撤,陇右怕是保不住了……”
曹真眼睛发红,声音里满是不甘。
孙礼叹息:“能有什么办法,我们已经尽力了,前前后后,已经在这街亭填上了两万将士。”
曹真压下心中愤懑,传下命令:“传令各部,结阵后退,由典满负责将战场上的伤卒抬回来,能救一个算一个。”
“喏!”
传令兵迅速上马,举着令旗去向各部传达命令。
唯恐本方救人的时候,蜀军从营寨内杀了出来,曹真又命夏侯威率领一直在原地待命的五千人向前列阵,掩护典满救人。
许多魏军举着盾牌重返战场,将许多正在呻吟的同袍或背或抬,从死人堆里救了回来。
但那些已经越过三道壕沟,倒在寨栅旁边的伤卒,他们却不敢上前搭救。
汉军弓弩手就在箭楼上严阵以待,只要进入射程,便会遭到迎头痛击,没有人敢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人。
“传我命令,任何人不得出营,贪功者军法处置!”
罗宪登上山坡观察,能够看得清清楚楚,魏军兵力依旧远超本方,如果动了贪功的念头出营追杀,就会被魏军缠住。
一个时辰之后,典满带人救回去了五百多个负伤不能动弹的伤员,还有两百多人舍弃在了壕沟内侧,无法救回。
“撤退!”
曹真拨转马头,垂头丧气地率领魏军沿着来路返回。
三万五千人的队伍来时气势汹汹,撤退的时候却只剩下不到两万人,可谓损失惨重。
“命孙礼、夏侯威各率五千人交替撤退,谨防蜀军追击!”
曹真策马走在队伍中军,虽然心情沉重,但却没有乱了方寸,不忘部署防御。
直到魏军火把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陇山道上,街亭大营内才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魏贼退啦!”
“我们守住街亭了!”
“大汉必胜,大汉万岁!”
许多将士丢下兵器,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让一直紧绷着的身心稍作舒缓。
有人抱住身边的同袍放声大笑,也有人望着满地尸体悄然落泪。
能够在曹真数倍兵力的猛攻下守住街亭,对于他们来说如同捡回了一条性命。
张翼来与罗宪相见,两人尚且不知道来的是哪路援军,猜测不是诸葛亮派来的就是刘封派来的。
“若非援军及时赶到,街亭恐怕要丢了,咱们去与统兵的将领见个面,道一声谢!”
罗宪前面带路,张翼跟在后面。
就在这时候,姜维也从南坡上走了下来,身后跟着数十名亲兵。
前面带路的梁泰举着火把,向姜维介绍道:“来的这两位正是我们的罗令则与张伯恭二位将军。”
姜维急忙将手中长枪交给亲兵,笑着朝罗宪与张翼拱手施礼:“天水姜维,见过两位将军!”
罗宪急忙还礼:“多谢将军及时驰援,救街亭于危急之中,不胜感激!”
张翼也拱手道:“多谢将军驰援!”
姜维急忙摆手:“两位将军言重了,此乃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三人此前虽然未曾见过面,却都在刘封麾下效力,彼此之间已有所耳闻。
罗宪打量姜维一番,笑道:“范阳公多次提起你的名字,说伯约兄文武兼备,是不可多得的帅才,也是大汉未来的希望。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姜维连忙摆手:“范阳公谬赞,姜维新附大汉,寸功未立,怎敢当如此称赞?”
“听说令则将军是范阳公麾下最年轻的将军,今日竟以一万兵马挡住曹魏骠骑将军数万大军,实在让人佩服!”
罗宪感慨道:“若非伯约兄及时赶到,街亭怕是就守不住了。这份救命之恩,罗宪铭记在心!”
“同为大汉将士,何须言谢!”
姜维连连摆手:“若街亭失守,上邽之围便会功亏一篑,姜维既然赶上了,自当拼死相助!”
张翼看着面前两个年轻人,不由得抚须大笑。
“两位将军一个二十岁、一个十七岁,俱是大汉少年英杰。有你们这样的后起之秀,何愁不能克复中原,还于旧都?”
姜维与罗宪对视大笑,各自谦让几句,纷纷把功劳推到刘封头上,说是范阳公教导有方。
姜维问道:“范阳公不在街亭,去了哪里?”
罗宪道:“徐晃绕过萧关,企图由瓦亭道进入陇右,范阳公与魏延将军率领一万四千将士,赶赴瓦亭关堵截去了。”
“原来如此。”姜维闻言恍然。
他本以为刘封就在街亭,因此完成陇西任务之后,便率军赶来复命。没想到正好撞上曹真突袭,也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罗宪感慨道:“范阳公断定魏军有可能还会再来街亭,命我与伯恭将军集中兵力,坚守中军营寨。想不到,曹真果然来了!”
姜维一脸钦佩之色:“范阳公料事如神,确实非常人可比!”
张翼问道:“伯约不是与骠骑将军一同西征么?为何只有你率兵回来?”
“陇西太守蔡楚已经开城投降,骠骑将军欲趁势进军金城,我认为应当先回来复命,故此与他分兵。”
姜维简单将陇西战事说了一遍。
罗宪皱眉道:“马将军只带八千骑兵进军金城郡,能拿下来吗?”
姜维苦笑:“骠骑将军熟悉凉州地形,又有羌胡各部响应,就算拿不下金城郡,也不会有什么闪失。”
罗宪点头:“虽然曹真已经撤走,但也应该将此战尽快报给丞相与范阳公。”
此时天色已经渐亮,负责清点伤亡的军吏陆续前来禀报。
经过统计,此战魏军在街亭战场留下尸体一万六千余具,另有近千伤卒被魏军救了回去。
汉军阵亡三千五百人,伤者将近两千,街亭原有的一万守军,损失可谓惨重。
罗宪命人在街亭东西两侧挖掘大坑,收殓双方尸首,把魏军埋在街亭东面,汉军埋在街亭西面,并立碑纪念。
罗宪又命文掾起草两封战报,一封送往瓦亭关,一封送往上邽。
书信修好,罗宪正要派出信使,姜维却接过其中一封,朗声说道:“我正要去瓦亭关寻找范阳公复命,这封信不如交给我,顺便当面请示下一步的用兵方略。”
罗宪点头道:“如此甚好,有劳伯约兄了。”
姜维当即把书信收入怀中,召来梁绪,吩咐道:“我要去瓦亭关一趟,你统率全军听从罗将军的调度,协助守卫街亭。”
“喏!”
梁绪抱拳领命。
随后,姜维带了十几名亲兵,翻身上马,自西门出了街亭大营,一路奔西北方向而去。
从街亭到瓦亭关约有二百里,虽然路途不近,但姜维等人皆是精骑,一路快马加鞭,下午申时便赶到了目的地。
瓦亭关外,文钦带领了五千士兵,奉命前往街亭救援。
“启禀将军,前方有一队骑兵赶来,穿着我军制式的甲胄。”一名斥候快马来报。
文钦抬眼望去,只见十几骑快马从南面疾驰而来,为首一员年轻武将身披铁甲,手提长枪,看起来有些面熟。
“来者何人?”文钦策马上前大声询问。
姜维勒住马缰,抱拳回答:“在下天水姜维,从街亭前来送信。”
文钦仔细一打量,不由得喜出望外:“我说看着有些面熟,原来是冀县姜伯约,不知街亭是否无恙?”
姜维翻身下马,将街亭大战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文钦听完,长舒一口气:“如此说来,街亭已无忧了,我这就去禀报范阳公,伯约请随我来!”
文钦接着又转身吩咐副将:“命将士们暂且解散,各自回营待命。”
随后,文钦带着姜维穿过关门,径直来到中军大帐。
看到姜维突然出现,刘封很是意外:“伯约怎么来到瓦亭关了,你不是正与孟起将军攻打陇西吗?”
文钦介绍道:“伯约是从街亭来的,曹真已被击退!”
“哦……击退了?”刘封闻言大喜,“来人,快给伯约看座奉茶,让他仔细道来。”
“谢大将军!”
姜维落座之后,把自己率军抵达街亭之后的战况大致说了一遍,最后呈上罗宪的书信。
“战报在此,请大将军过目!”
刘封展开书信仔细看完,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曹真率三万五千大军猛攻街亭,罗宪以一万人坚守一日,虽然阵亡将近四千人,却歼灭了魏军一万六千余人,斩杀魏将费曜,最终击退曹真,可谓大获全胜。
“罗宪此子,当真可堪大用!”
刘封将书信放下,脸上露出欣慰之色,“伯约来的也巧,这说明天意在我大汉,快哉、快哉!”
旁边的魏延接过战报看完,感慨不已。
“曹真为了救郭淮,真是豁出去了!
数万大军昼夜猛攻,竟然在街亭丢下一万六千具尸体,这比徐晃的损失还多了一倍,罗令则立功咯!”
魏延嘴上虽然这样说,心中却有些遗憾。
早知道曹真重兵来攻街亭,自己还不如留下来坐镇,歼敌一万六千人,这可是一桩大功,便宜罗宪这个小孩了。
顿了一顿,魏延带着一丝酸味道:“只可惜我军也阵亡了四千人,原来的一万守军几乎折损近半。若不是伯约及时赶到,只怕街亭难保啊!”
“确实如此,守卫街亭的兵力太少了,曹真又是曹魏名将。”
刘封看向姜维,目光中满是赞许。
“伯约率军回援,来得正是时候。倘若再晚半天,街亭营或许就失守了。”
姜维急忙抱拳谦辞:“末将不过碰巧赶上而已,真正的首功,当属罗令则与张伯恭。他们以一万兵马鏖战数万魏军,自清晨坚守至深夜,始终没有退让一步。
就算曹真能突破营寨,必然也会付出巨大伤亡,依然无法解上邽之围,末将只是让胜利轻松了一点而已,不敢言功!”
刘封对姜维的谦虚的态度很是满意,当下丝毫不吝啬赞美之词。
“伯约也不必谦虚,你能率军赶到支援,同样劳苦功高。
更何况你亲自射杀费曜,致使魏军侧翼率先崩溃,这功绩我自会向陛下奏明,为你请功加封!”
姜维大喜,急忙弯腰致谢:“多谢范阳公提携,末将定当为大汉赴汤蹈火,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