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姜维喝完一盏茶滋润了下嗓子,刘封又问:“马孟起何在?可曾与你一同回来?”
姜维放下茶盏,正色作答。
“启禀范阳公,陇西太守蔡楚见魏军大势已去,遂打开城门投降,南安、陇西两郡悉数平定。
骠骑将军认为金城郡空虚,欲趁凉州刺史张既尚未反应过来,一举拿下金城郡治所榆中。
末将谨记范阳公拿下陇西、南安二郡的命令,判断街亭必有苦战,主张先回天水复命。
骠骑将军不肯放弃战机,我二人便在陇西分兵,他率领八千骑兵前往金城,末将则带一万步卒返回街亭,恰好撞见魏军猛攻,遂与罗令则一起退敌!”
邓芝闻言皱眉:“马孟起擅自进兵金城,是否过于激进,甚至有不遵将命之嫌?”
魏延却道:“金城与陇西相连,中间没有险关阻隔。马孟起熟悉凉州,又深受羌胡各部敬服,带八千骑兵过去,就算不能攻城,也能全身而退。”
刘封颔首赞许:“文长将军所言有理,马孟起既然有把握,让他试试也是无妨!
拿得下金城,算是意外之喜;拿不下来,也不会有什么闪失。”
马超在西凉经营多年,威名深入人心,许多羌胡部落甚至把他视为神威天将军。
若让别人带领八千人进入金城郡,不见得能拿下金城郡,但让马超去,沿途便会不断地有胡人投奔他,使得队伍不断壮大。
邓芝拱手道:“下官有一席话不便当众讲明,请范阳公随我一边说话。”
“好!”
刘封起身跟随邓芝走出了帐外,来到无人之处,“伯苗先生,有何指教。”
邓芝压低声音道:“下官知道范阳公光明磊落,但有一事不得不提醒你……”
刘封示意邓芝继续说下去,心中却已经隐约猜到他想说什么。
“正因为马孟起的名声在凉州如日中天,才更要小心防备。万一他心怀不轨,借助我大汉的势力在凉州自立门户,那我们岂不是为他做了嫁衣?”
见刘封未置可否,邓芝继续说道:“当然,下官也不是说马孟起就一定会这样做,只是范阳公身为汉室宗亲,理当防患于未然。”
刘封拍了拍邓芝的肩膀,沉声说道:“伯苗啊,感谢你的提醒,但我选择相信马孟起。
如果他现在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或许他会有异心,但他现在已经是接近知天命的年纪了,再加上他的儿子年幼,目前与妻子都住在成都。
我相信马孟起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不会再有争夺天下之志,正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邓芝向刘封拱手道:“难得范阳公如此信任马孟起,希望他莫要负了你的信任。”
刘封微微一笑:“若马孟起将来真的自立了,那只能怪我刘封没有识人之明!”
马超今年已经四十七岁,之前曾经有两个儿子,但长子在十几年前与其母杨氏在冀县被姜叙、杨阜等人杀害。
次子马秋被人侥幸救下,送往汉中投奔正在张鲁麾下效力的马超,父子得以团聚。
后来马超在葭萌关投降了刘备,惹得张鲁大怒,又将马超的次子杀害,导致四十岁的马超绝嗣。
刘备拿下成都之后,为马超赐了一门婚事。此女后来为马超生下一子,取名马承,今年不过五岁。
刘封相信,在这种情况下,马超应该不会再举起反旗自立。
他如果真这样做的话,那人品就确实有问题了,那样确实可以和吕布坐一桌了。
马超但凡稍微有点脑子,就不会自立,现在的局势与之前诸侯割据大不相同,三足鼎立之势已成,马超就算有羌胡的支持又能有什么作为?
他是能打进关中,还是能割据陇右?
将近五十岁的人了,将来能否生出儿子都不一定。如果没有了儿子,他马超打下江山来又有什么用?
正是基于这种考虑,刘封才选择相信马超。
邓芝拱手道:“还望范阳公勿将你我此番对话告知第三人,致使邓芝枉做小人。”
刘封拍了拍邓芝的肩膀,安抚道:“伯苗先生放心,此番对话,封自然不会讲与第三人知道。
你是我的谋主,你是大汉的臣子,你提醒我注意此事,乃是你为大汉尽忠,谁又敢说你是小人?”
“多谢范阳公理解!”邓芝闻言,莞尔一笑。
两人并肩返回帅帐,刘封正要开口,忽然岳川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帅帐,抱拳禀报。
“启禀大将军,徐晃军已经抵达瓦亭道与萧关道的岔路口,但他却没有南下,反而转道向西去了。”
“向西去了?”
刘封露出意外的表情,起身走到舆图前查看。
岳川跟到地图旁边,指着一条河谷道:“斥候一路跟踪,徐晃所部已经过了岔路口,正沿泾水向上游行军。看样子,十有八九应该是奔金城郡去了。”
魏延手抚腰间佩剑,沉声说道:“徐晃多半已经探知我军占据瓦亭关,认为强攻无望,因此改变了行军方向。”
“大概如此!”
刘封盯着舆图看了片刻,十分赞同魏延的分析。
徐晃在街亭已经吃过一次大亏,强攻一夜折损八千,然后非常识时务的撤下了陇山。
如今他手里只剩下三万人马,在得知刘封堵住瓦亭关之后,他自然不会再硬拼。
否则,徐晃直接在街亭不惜代价攻打就是了,从萧关绕了一千里路程,绕过了六盘山,继续强攻蜀军大营,那不是脑子有坑吗?
徐晃已经走了六七百里路程,也不可能再灰头土脸的返回陇右,那他就只能顺着泾水河谷进入金城郡境内,再由陇右、南安绕到天水。
这条路又绕了大概六百里,但却胜在没有汉军堵截,就算刘封再移动阵地,这一路也没有关隘可以利用。
双方要打的话,那就只能在黄土高原的旷野中决战,这对于魏军来说,肯定要比强攻关隘有把握。
旁边的邓芝再次开口:“徐晃去了金城郡,骠骑将军也去了,只怕两军将会遭遇,是否派一支兵马前去接应?”
刘封沉吟片刻,果断摇头。
“徐晃麾下以步卒为主,骑兵最多三四千人。自出长安以来,他们已经长途跋涉了两千多里,早已成为疲惫之师。
马孟起麾下全是骑兵,又熟悉当地地形,就算与徐晃撞上也不会吃亏,他打不过自会引兵退走。”
更何况徐晃的目标是驰援上邽,只要马孟起不主动向他发起进攻,徐晃肯定不会与我军缠斗,而是会全力向天水进军。”
魏延捻着下巴,眸子里闪烁着精光:“徐晃的队伍从长安奔波了两千多里,快要成为孤军了,咱们何不设法将之吃掉?”
刘封摆手道:“徐晃不是无谋之辈,虽然陇右诸郡现在已经悉数落入我军之手,但金城郡内尚有三千魏军,相隔不远的西平郡也有魏军驻守。
就算这两郡守不住,徐晃还可以翻越乌鞘岭退往河西,河西四郡还有两万魏军,徐晃并非没有退路,更不是孤军深入。”
魏延跨前一步,用手指指了指地图,大声说道:“某有一计,可迅速拿下凉州!”
“哦……文长将军有何计策?”刘封笑问。
魏延声如洪钟,手指在地图上游走。
“给我一万人,我顺着瓦亭道北上,沿泾河直扑萧关。拿下萧关之后,就可以彻底切断凉州与关中的连通。
到那时,咱们不仅可以吃掉徐晃的三万人,还能关门打狗,迅速平定河西四郡。”
刘封闻言不由得吃了一惊。
怪不得魏延在历史上能提出子午道奇谋,他每一招都十分冒险,但却又阴狠毒辣。
从瓦亭道去萧关四百多里路程,沿途人烟稀疏,并无魏军驻守,而且萧关虽然叫关,但并不险峻,驻守的魏军并不多。
让魏延带着一万人过去,确实有很大的希望拿下来。
但关键问题是如何守住?
毕竟徐晃手里还有三万人,加上凉州刺史张既手里的两万人,依旧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
如果徐晃从后面堵住,曹仁再从关中出兵,就会把魏延前后包围,困死在萧关,这一万人马很可能就会全军覆没。
想到这里,刘封果断拒绝:“此事万万不可,一旦遭到魏军前后夹攻,必然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徐晃、曹仁、曹真皆是当世名将,万万不可轻敌冒进!”
“好吧,那就当某没说。”魏延悻悻的说道。
通过魏延的这个计划,刘封忽然想到了他的“子午谷奇谋”。
刘封深知在自己穿越之前,“子午谷奇谋”成为了许多三国迷争论的焦点。
有人认为,如果诸葛亮采纳魏延的这个计划,就能一举拿下长安。
但根据刘封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这个计划成功的可能性为零。
汉中与关中之间的通道一共就四条,陈仓道、褒斜道、傥骆道、子午道,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刘封面前的地图上就画着明晃晃的子午道,每个校尉以上的将领都知道这条路。
它虽然不像陈仓道、褒斜道这样适合通行大军,但也是两地之间的主要通道之一,又不是魏延发现了一条无人知晓的秘密通道,何来“奇谋”之说?
四条道路,魏军都设置了军事关卡,陈仓道出口有陈仓关,褒斜道出口有眉县,傥骆道出口有周至县。
在子午谷的出口,魏军修建了一座子午关,凭险据守,难道魏延率领的蜀军能插上翅膀,神不知鬼不觉的飞过去?
再退一步说,就算魏延能够轻松突破子午关,神不知鬼不觉的兵临长安城下,就算夏侯楙会被吓得逃跑?
难道长安作为关中的军事中心,就只有他一个人说了算?太守、副将不会站出来吗?
要知道,关中地区可是还有曹真、张郃、郭淮等大将镇守,难道会因为夏侯楙的逃跑就崩盘了?
事实上,魏延从来没有提出过“子午谷奇谋”。
他只是在诸葛亮第一次北伐的时候提出建议,由诸葛亮率大军出祁山道,自己率偏师“出异道与丞相会于潼关”。
至于魏延说的这“异道”到底是哪条路,历史没有记载,也可能是陈仓道、也可能是褒斜道、也可能是傥骆道或者子午道。
而且,魏延更没有说过“夏侯楙是膏粱子弟,见到自己就弃城逃跑”的话,这是小说杜撰的,相信“子午谷奇谋”的可以鉴定为“历史小白”。
刘封沉思良久,忽然转身对众将下达了命令。
“曹真刚在街亭大败,短时间内无力再战。徐晃已经改道金城,也不会来进攻瓦亭,这两处关隘暂时不会再有大战。
故此,本将决定暂时离开陇右……”
“离开陇右?”
包括魏延、邓芝在内的众人俱都露出不解之色:“范阳公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