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七月二十，房陵城外。
连日秋雨刚刚停歇，荆山道路泥泞不堪，官道两旁的草木沾满水珠，马蹄踏过，泥浆四处飞溅。
一支汉军自南面逶迤而来，旌旗被雨水打湿，耷拉在旗杆上。
许多士卒面露疲惫，肩上的兵器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他们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泥泞的路上，队形略显散乱。
房陵城头的守军远远望见这支队伍打着“黄”字将旗，急忙派人去向太守廖化禀报。
片刻之后，城门打开，廖化带着佐官以及数百亲兵出城迎接。
黄忠胯下的白马浑身泥泞，看起来好似一匹五花马，他身上的鱼鳞甲已经被雨水湿透，头盔上的红缨沾着泥点。
“黄老将军，想不到是你来了！”廖化急忙上前施礼。
黄忠翻身下马，抱拳还礼：“廖元俭，许久不见了！”
“老将军一路辛苦，快快进城歇息！”廖化急忙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黄忠却没急着进城，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喟然长叹：“辛苦倒算不得什么，只是误了军机，老夫实在惭愧啊！”
廖化面露诧异之色：“将军何出此言？”
黄忠接过亲兵递来的帕巾擦了下脸庞，沉声说道：
“老夫自七月初七由江陵出兵，原本打算在十二日之内赶到上庸城下。
谁知进入荆山之后，便遇上连绵秋雨，沿途山路塌方，道路泥泞，耽误了行军速度，从江陵到此，足足用了十三日。”
廖化安慰道：“江陵距房陵八百余里，且有一半山路。老将军只用了十三日便抵达房陵，可谓神速。”
黄忠并未因为廖化的劝解而宽慰，又问：“上庸可有消息？”
廖化答道：“魏军在上庸城外扎了连营，把四面围得铁桶一般，斥候无法靠近，只能远远观望。
末将昨日收到的最新情报，上庸尚在李严掌控之中，张辽重兵猛攻北城门，连续攻了数日，尚未破城。”
“但愿李正方能够守住！”
黄忠抚须喟叹：“若丢了上庸，便是老夫误了大事，无颜回去见陛下了！”
廖化道：“老将军勿忧，末将马上点起三千兵马，与你一起前往上庸。”
黄忠军在房陵城外稍作休整，填饱肚子之后，再次顺着驿道朝上庸赶路。
廖化留下副将常威率领三千人守卫房陵，自己带了三千兵马出城，与黄忠的一万人合兵，奔上庸进发。
山中多雨，相比泥泞的荆山道路，房陵的官道则好走许多。
队伍走了三十多里，日头偏西，前方的道路从丘陵转为平原，视野逐渐开阔。
就在这时，前方斥候飞马来报。
“启禀黄将军，前方发现数人策马而来，自称是上庸都督李严的亲兵，说有书信要交给廖太守！”
黄忠与廖化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把人带过来！”黄忠沉声下令。
片刻之后，三名骑兵被斥候带到马前，眼神飘忽不定，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双手举过头顶。
“小人奉都督之命，送书信于廖太守，请问哪个是廖太守？”
“我是，拿来！”
廖化接过竹简，拆开才看了一半，脸色便变得铁青起来。
“无耻之徒！”
廖化忍不住大骂，随后将书信递给黄忠。
“老将军，上庸已经丢了！”
“什么？”
黄忠接过书信，借着尚未散尽的天光看了起来。
李严在信中言明魏军势大，张辽用兵有方，申耽献城门降魏，自己亦蒙张辽宽宥，劝廖化不要再负隅顽抗，早点开门投降，可保城内军民无恙。
看完书信，黄忠气得胡须颤抖，忍不住破口大骂。
“陛下命李严担任上庸都督，他丢了城池不说，竟还有脸写信劝别人投降？真是无耻之尤！”
黄忠将书信交给廖化收起来，大声喝问送信之人：“城池何时丢的？”
此人不敢隐瞒，将申耽开北门迎接魏军，李严从南门突围被俘，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听说城池沦陷之后，还有许多将士血战到底，黄忠的脸色难掩激动。
“申耽献城，李严求生，一对贪生怕死之徒！可怜那些守城将士，竟被这两人葬送了性命！”
廖化同样怒发冲冠，却知道眼下不是骂人的时候，“老将军，上庸既失，我们下一步该如何用兵？”
黄忠没有立即作答，而是看向身后的队伍。
将士们连日赶路，人困马乏，而且只有一万三千人。
眼下若再继续赶往上庸，迎头撞上张辽的主力，别说夺回城池，只怕连这支援兵都保不住。
片刻之后，黄忠沉声说道：“先退回房陵据守，等候大将军援兵到来后再做计较。”
廖化点头：“末将也是此意，张辽得了上庸，下一步必然东窥房陵，西取西城。咱们守住房陵，至少还能保住荆州通往东三郡的门户。”
命令传下，一万三千人掉转方向，沿原路返回。
当日傍晚，大军回到房陵城下。
黄忠率一万人在城外扎营，与城池互为犄角。
廖化率三千人进城，下令关闭四门，加强城防巡逻。
同时派出两拨斥候，绕过上庸，沿汉水西岸的小路向汉中方向搜索，设法联络关羽的大军。
……
汉中，南郑。
天黑之后，一支将近五百人的骑兵队伍抵达了西门。
来的这支队伍不是别人，正是蜀汉征西大将军刘封带领的亲兵队伍。
他在上邽辞别诸葛亮之后，把姜维留在丞相帐下听用，自己带着邓芝、寇登、岳氏兄弟，率领四百余名亲兵，轻装简行，快马加鞭赶往汉中。
从上邽回汉中，沿着祁山道全程七百余里，若是大军行进，至少要走十天。
但刘封轻骑快马，昼夜兼程，一晚上只睡三个时辰。
经过两个昼夜的跋涉，终于抵达了汉中治所南郑城下。
看到将士们人困马乏，天色已晚，刘封决定进城休息，当下命寇登上前叫门。
“城上守军听着，征西大将军回城，速开城门！”
城头守将探出身来，借着火把看清刘封所持节钺，连忙下令打开城门，又飞报坐镇汉中的吴懿。
片刻之后，吊桥落下，城门打开。
吴懿带着数名将校出城迎接：“征西大将军一路辛苦。”
刘封翻身下马，回礼道：“子远将军不必多礼，汉中近来可还安稳？”
“城中一切如常，粮草军械也都没有问题。”
吴懿又道：“关将军前日傍晚已经率军经过南郑，算算时辰，此刻应当已经到了西乡县一带。”
刘封闻言松了口气：“岳父的队伍走得倒快，从西乡到上庸还剩下四百里，让将士们加把劲，再有五六天足可抵达。”
吴懿道：“关将军得知上庸告急之后，催军疾行。麾下三万兵马全力行军，出了褒斜道后也未在南郑休整，旋即奔赴东三郡。”
又寒暄了几句，吴懿告辞，让刘封回去与妻子团聚。
刘封又吩咐寇登：“你带将士们去营房歇息，给马匹喂些精料，明日卯时，咱们继续赶路。”
寇登抱拳：“末将这就安排！”
刘封随后在十余名亲兵的护卫下返回大将军行辕。
关羽在汉中驻兵三个月，魏延便给他单独开辟了一座府邸，虽然关羽现在出征了，但行辕依旧保留到今天。
刘封和关羽相继出征之后，有了身孕的关银屏就住在这里，打发无聊的时光。
行辕外面有关羽的亲兵在值守，看到刘封夜间归来，急忙开门放行。
刘封推门进去的时候，关银屏正坐在灯下翻看一卷兵书，听到门被推开，急忙抬头看去。
当看清站在眼前之人居然是朝思暮想的丈夫之后，不由得又惊又喜，脸上笑得犹如三月桃花。
“啊呀……郎君怎么回来了，不是正在陇右打仗吗？”
关银屏急忙放下兵书站起身来，小腹处已经微微隆起，三个月的身孕让她的步伐已经不像从前那般敏捷。
刘封快步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一番，笑着说道：“夫人身子可还好？为夫这段日子甚是想念，特意回来看你。”
关银屏开玩笑道：“哎呀……这可不像我那以国事为重的郎君，是不是你要去上庸打仗？”
刘封笑着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夫人真是冰雪聪明，瞒不过你的火眼金睛！”
随后，刘封把自己出现在汉中的原因，大致地介绍了一番。
“陇右大局已定，东三郡形势危急，我今夜在城中休息一夜，与夫人见个面，明早就走。”
“这么急吗？”关银屏有些不舍。
“嗯，一刻都耽误不得！”
两人在榻上坐下，关银屏倒了一碗温水递给丈夫。
刘封接过来一口气喝干，又问了一次：“夫人身子可还好？”
“好着呢，就是闲得无聊。”
关银屏靠在丈夫怀里上，一脸无奈：“阿耶走了之后，行辕里就剩我一个人，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早知如此，还不如留在江陵，好歹能和潘妹妹作伴。”
说到这里，关银屏忽然问道：“对了，你收到潘妹妹的书信了没有？”
刘封点头笑道：“六月底收到的，她在信里说生了个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名字就用我之前取得刘靖，乳名太平。”
关银屏闻言喜上眉梢，拍了手叫好：“这可真是太好了，潘妹妹总算平安生产了，六斤八两，还是个大胖儿子。”
高兴了片刻，她又有些懊恼。
“妾身若是早知道自己也会有身孕，我就不跟你来汉中了，留在江陵还能照看潘妹妹坐月子。
如今倒好，既上不了战场，又回不去江陵，就这么在汉中干坐着，真是急死人了。”
刘封轻抚她的秀发，柔声说道：“夫人若是实在觉得无聊，不如坐马车去一趟成都。从南郑走金牛道到成都比江陵近了许多，路也好走。
到了成都，你可以与你岳母团聚，也能和姐妹说说话，不至于一个人闷在家里。
等你将来生下孩子，局势稳定了，咱们夫妻再团聚。”
关银屏闻言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主意，我也早有此意，只是怕路途远，因此一直未动身。
既然郎君这么说，那我明天就收拾行囊南下成都，与阿娘相见。这一别，将近两年了，我甚是思念她老人家！”
刘封点头，殷切叮嘱：“夫人路上不要走的太急，让马车缓行，每日百里即可。””
“郎君一路跋涉，我让婢子帮你沐浴更衣。”关银屏起身就要去招呼婢女。
刘封坏笑道：“嘿嘿……莫非夫人想要尽一番妻子的义务？”
关银屏脸色顿时红了：“休要胡说，我都三个月了，你要实在想，就去青楼吧……谁让你把采莲与碧荷留在江陵了呢！”
“哈哈……”
刘封忍不住笑出声来，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女人，“走得匆忙，忘了拿钱，请夫人给我拿点钱。”
关银屏叹息一声，起身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拿出一块银铤，塞到了刘封手里。
“找个年轻好看点的，别舍不得花钱！”
刘封笑着把关银屏轻轻放到了床上：“为夫跟你开玩笑呢，我堂堂征西大将军，岂能去逛青楼？”
关银屏脸色更红了：“要不给你再纳个妾吧？”
刘封笑道：“纳妾的事情等局势稍微稳定了再说，今夜先让为夫给你降下一场甘霖。”
“不行、不行，我有身孕。”关银屏急忙摆手。
刘封坏笑：“现在正是安全的时候，我有办法！”
随后，刘封很快的洗去一身风尘，钻进了妻子的被窝。
夜深了，窗外虫鸣阵阵。
各种声音叫个不停……
次日天色未亮，刘封便早早起床，在关银屏的叮嘱下洗漱披挂，拥抱作别。
“夫人，我走了，你去成都的路上多带些随从。”
关银屏一脸不舍：“郎君一路保重，战场上莫要冲得太靠前，你是帅不是将。”
“放心吧，我为了你们，也不会立于危墙之下！”
刘封毅然转身出门，寇登早已牵着马匹在门外等候多时。
天色未亮，汉中城内只有零星灯火。
刘封带着将近五百随从，策马扬鞭，很快来到南郑东门。
守门的士卒不敢怠慢，急忙打开城门，放下吊桥。
“出城！”
刘封马鞭一指，率领队伍鱼贯出城，顺着驿道向东追赶关羽的大军。
“希望李严能够顶住，坚持到援兵抵达。”刘封手中马鞭使劲抽下去，“加快速度！”
“驾、驾、驾！”
士兵们纷纷扬鞭，紧紧跟随刘封的马蹄，沿着汉水一路向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