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南郑之后,刘封率部向东疾驰,将近傍晚时分,终于在西乡县境内追上了关羽军。
三万兵马沿着汉水南岸的驿道向东行军,绵延七八里路程,步卒与辎重车混杂其间,行进速度不算太快,但队形整齐,士卒精神饱满,丝毫没有松懈散漫之态。
刘封远远望见那杆斗大的“关”字帅旗,脸上登时喜出望外,“总算追上了!”
此时已是日薄西山,天边只剩一抹橘红。
关羽在马上看了看天色,传令全军就地扎营,埋锅造饭。
刘封带着骑兵越过连绵的队伍,沿途打听关羽所在,得知岳父此刻正在中军坐镇,当下继续向前寻找。
传下扎营的命令之后,关羽在路旁一棵老槐树下翻身下马,召集麾下诸将商议明天的用兵之策。
年已六旬的关羽身披绿色战袍,腰悬佩剑,美髯垂胸,虽然已经长途跋涉半月有余,但依旧精神矍铄,丝毫不见倦色。
听到一阵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众人齐齐抬头望去。
“小婿见过岳父!”
刘封勒马带缰,翻身下马,大步上前抱拳行礼。
关羽一双丹凤眼微微抬起,一脸惊诧。
“公毅你不是正在陇右协助丞相用兵,为何突然出现在此地?”
“陇右大局已定,曹真被击退,徐晃远走进城,我留在那里也是闲着,故此前来协助岳父防御东三郡,击退张辽!”
刘封随后把陇右的局势,大致对关羽以及旁边的王平、王甫等人大致的讲解了一遍。
众人得知陇右基本已经平定,天水、广魏、南安、西城四郡全部拿下,只剩下郭淮在上邽负隅顽抗,当下俱都兴奋不已。
拿下陇右,意味着蜀汉每年都可以获得大量的马匹补给,向东可以进军关中,向西则可以攻掠凉州。
如果把巴蜀地区当做大汉的身体,那么荆州就是右臂,而陇右则是左臂。
关羽手抚胡须,踌躇满志地说道:“张文远虽然厉害,但我与他也算是老相识了,他的用兵之道我略知一二,就算公毅不来,岳父也有足够的把握将他撵出东三郡。”
刘封恭维道:“岳父水淹七军,威震华夏,吓得曹操几乎要迁都躲避,张文远自然不是岳父的对手。”
等关羽与刘封叙话完毕,关兴与张苞才从后面挤了出来。
关兴比在荆州的时候黑了不少,这一路跋山涉水,迢迢数千里,让他脸上褪去了弱冠少年的白净,多了几分行伍的粗粝。
张苞则还是那副火爆脾气,一见刘封便扯着嗓子嚷嚷。
“公毅兄在陇右杀张郃、打徐晃,杀得魏军屁滚尿流,我跟安国只能窝在五丈原喂蚊子,你真是不够兄弟啊!”
关兴也是一脸艳羡:“我与威烈在五丈原待了快两个️月,连个像样的仗都没捞到,曹真缩在扶风不出来,将士们有劲使不上,真让人窝囊!”
刘封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笑道:“你们在五丈原牵制曹仁主力,给陇右争取时日,功劳也不比前线小。等到了东三郡,有的是仗让你们打。”
张苞顿时来了精神:“那可要一言为定,这回你可不能把我俩扔在后面,自己一个人跑了。”
三人正说话间,一个少年从关兴身后探出头来。
这少年约莫十五岁,身材已经接近八尺,看起来比关兴还要高处一些。一双丹凤眼又黑又亮,五官生得颇为清秀,站在一群糙汉中间格外扎眼。
少年走到刘封面前,规规矩矩地抱拳施礼:“关索拜见姐夫。”
刘封看着这个小舅子,心中暗自夸奖一句“真是个英俊少年”。
这模样要是搁到后世,那就是妥妥的小鲜肉,难怪后来被人称为“花关索”,惹得一帮美女投怀送抱,确实是个英俊少年郎。
“三弟比我上次见到的时候长了许多。”刘封笑着颔首,“维之在五丈原可曾好好练武?”
关索拍着胸脯道:“我单日跟着二哥练大刀,双日跟着威烈兄长练矛,每日不敢偷懒。”
关兴在旁边插嘴:“老三的武艺倒是进步很快,就是脸皮太薄,军中将士夸他长得俊俏,时常跟人急眼翻脸。”
关索闻言顿时脸红,瞪了二哥一眼,低着头退到了后面。
王甫等几个年轻人说完,方才走上前来施礼拜见,闲叙了几句之后问道:“为何不见马幼常的身影?莫非留在陇右参赞军事了?”
刘封闻言,叹息一声:“幼常在略阳殉国了。”
王甫脸上的笑意倏然消失,一脸震惊。
两个多月前,王甫在临沮跟随刘封向汉中行军,一路上与马谡聊得颇为投机,没想到一转眼,竟然阴阳两别。
这让王甫想起了另外一个好友赵累,他在今年春天,战死在了汉水岸边一个叫做云杜的小县城。
如今,这马谡又死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县城。
“略阳县令姜叙设宴,马谡中计被杀,随行将士折损将近两千,本将已给他报仇了。”刘封简短地说了几句,没有细讲马谡轻敌的部分。
王甫摇头喟叹:“幼常满腹才华,谈论起诸子百家来滔滔不绝,实在太可惜了!”
半个时辰之后,营帐陆续扎了起来,汉水岸边升起袅袅炊烟。
关羽命人在帅帐中摆了简单的饭菜,款待刘封与邓芝,王平、王甫、张苞、关兴等将领俱都前来作陪。
“贤婿啊,上庸紧急,队伍休息到寅时,咱们便要起来赶路,就不饮酒了!”
关羽端起一碗粘稠的粟米饭,略带歉意的说道。
“应该的,小婿自从离开瓦亭关之后,已经有些日子没有饮酒了,国事为重。”
刘封摸起蒸饼来咬了一口,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抱拳禀报。
“启禀君侯,有使者自房陵赶来,称有十万火急之事禀报。”
关羽放下筷子,挑眉说道:“快带进来说话!”
帐帘掀开,一名风尘仆仆的兵卒单膝跪倒在地,双手呈上一支信筒。
“小人是廖太守帐下的斥候,奉命前来寻找来自汉中的援军,请大将军过目。”
铁塔一般的周仓起身上前接过竹简,然后转身递给关羽。
关羽迅速拆开封泥,抽出里面的书信阅读起来,随着目光向下游走,丹凤眼越睁越大,卧蚕眉不知不觉间拧成了麻花。
“这李严真是个无耻之徒!”
关羽把书信递给刘封,忍不住破口大骂。
“陛下用人不明,竟将东三郡托付于这种小人之手。城池丢了我不怪他,反而替敌人写信劝降同僚,实在是恬不知耻!”
刘封看完之后忍不住叹息一声:“唉……小婿紧赶慢赶,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关羽霍然起身,气得在帐内来回踱步,嘴里喋喋不休的表达自己的不满情绪。
“我早该劝你父皇换掉上庸都督,李严器量狭窄,与同僚处处龃龉,绝非守土之才。当初若让廖化统领上庸,何至于此!”
刘封把书信递给旁边的邓芝传阅,开口劝慰。
“岳父息怒,事已至此,再懊恼抱怨于事无补。好在只丢了上庸一城,房陵和西城尚在我军手中。黄老将军又率万人增援,局势并非不可挽回。”
关羽强忍怒火,重新落座,又向使者询问:“房陵城中粮草可还充足?”
使者拱手作答:“回君侯,廖太守说城中粮草尚可支撑三月,暂时无虞。”
“辛苦了,下去领赏吧!”
关羽挥挥手,和颜悦色地挥退使者,随后将目光投向刘封。
“以贤婿之见,我军接下来该如何用兵?”
刘封站起身来,朗声说道:“张辽既然让李严给廖元俭修书劝降,那他一定也会让申耽给申仪写信。
申仪在西城只有三千兵马,城小兵少,如果收到他兄长的劝降书,十有八九会动摇。
小婿必须火速赶到西城,稳住申仪,绝不能让他倒向曹魏。”
关羽抚须颔首:“贤婿所言极是,张辽定然会让申耽劝降其弟。”
顿了一顿,关羽朝关兴吩咐一声:“安国,你立刻点起一千骑兵,跟随公毅连夜赶往西城郡,一定抢在张辽之前稳住西城。”
“孩儿遵命!”关兴扔下手里的蒸饼,一下子跳了起来。
张苞也跟着起身,抱拳请战:“二伯,让小侄也跟着公毅兄去西城,多个人多一份力量!”
关羽爽快答应下来:“也好,去吧!”
张苞顿时乐得合不拢嘴:“太好了,俺早就憋坏了,公毅兄,别磨蹭了,咱们赶紧动身。”
刘封朝关羽拱手作别:“岳父,小婿先走一步,请岳父率大军随后跟上。”
关羽点头:“西乡距离西城两百五十里,你们现在赶路,明天午后应该就能抵达。
我让大军休息到子时末便拔营启程,争取三天之内赶到西城。”
不到半个时辰,一千骑兵便集结完毕。
关兴与张苞各自披挂整齐,带着亲兵赶到了队伍前面。
此刻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营地里星星点点的篝火映红了汉水,远处的山影如同泼墨一般。
刘封翻身上马,马鞭向东一指,高喝一声。
“全军随我出发,明日午时之前,务必赶到西城!”
一千五百骑人手一支火把,列队驰出汉军营地,顺着驿道向东疾驰。
马蹄踏碎了夜间的寂静,沿着驿道向东,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