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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候走后，刘封把东三郡的舆图挂在屏风上凝视，目光落在汉水进入秦岭之后的蜿蜒水道上。
这条水路是整个计划的命脉，成败皆系于此。
“来人，去请申太守过来。”刘封朝门外吩咐一声。
不多时，申仪匆匆赶来，进门便拱手施礼：“范阳公有何吩咐？”
刘封开门见山的下达命令：“本将要你办两件事：第一，在西城境内征集民船，大小不论，能装人运货的都要。”
“第二，征召民夫，砍伐竹木，赶制木筏。”
申仪一怔：“敢问范阳公，需要多少船只和木筏？”
“多多益善！”刘封伸出三根手指，“至少能够运载两万人才够，限你三天之内凑齐，不得有误。”
申仪张了张嘴，想问船只木筏有何用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刘封没有多做解释，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你告诉百姓，我军不会白白使用船只，也不会让民夫白白出力。
战事结束，一律由朝廷按照市价支付，绝不会拖欠他们一文钱。”
“谨遵大将军吩咐！”
申仪脸上露出一抹喜色，立即作揖领命：“下官马上去安排。”
走出行辕，申仪在马上暗自盘算。
大军要过汉水，渡口那几条官船自然不够用，征集船只也在情理之中。
可范阳公又要征船、又要造筏，数量还要得这么多，恐怕不单单是渡江这么简单。
“罢了，范阳公的心思，岂是我能猜透的？”申仪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他比谁都清楚，眼下自己兄弟二人的命运都攥在刘封手里，刘封让自己做什么，那就乖乖照做，问多了反而招惹猜忌。
想起驿馆里还有一个等待回信的使者，申仪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回到府里，他便派遣儿子申达带人去一趟驿馆，把从上庸来的那个使者除掉，让他“人间蒸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作为西城的地头蛇，弄死一个普通人，对申仪来说跟碾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除掉了使者，申仪亲自带着郡中掾吏出城，沿着汉水两岸挨村寻访。
魏军攻破上庸的消息传开之后，西城附近的船家怕被官兵征用，纷纷把船只藏进两岸的河汊和芦苇荡里。
申仪是本地豪族，对这些门道再清楚不过。
他找来几个在江上讨生活的老船工，许以重金，由他们带路去寻。
一天的功夫，就从各处河汊里拖出来三十多条民船。
与此同时，两千多名民夫被征召到汉水岸边，挥舞着刀锯在山坡上砍伐毛竹与松木，用藤条和麻绳捆扎成筏。
江岸边斧锯声响成一片，从早到晚，没有丝毫停歇。
……
上庸城，都督府。
这座府邸原本是刘封的旧居，后来归了李严，如今又换成了主人。
议事厅内，张辽居中端坐，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张东三郡舆图，旁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汤。
于禁、朱灵分坐左右，张虎、乐綝等十余名偏将站立两旁。
“申耽的书信送出去几天了？”张辽沉声问道。
张虎抱拳答道：“回父亲，已经四天了！”
乐綝站出来补充：“同时送出的，还有李严写给廖化的劝降书。”
张辽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舆图上的西城与房陵两处。
廖化那边没有动静，他并不意外。
廖化是关羽的旧部，当年荆州沦陷的时候，此人诈死脱身，一路跑到上庸去搬救兵，这种人怎么可能被一封书信劝降？
让李严写那封信，不过是顺手为之，能动摇廖化军心最好，动摇不了也没什么损失。
但申仪不同。
申耽与申仪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兄长已经献城归降，而且保住了太守之位，申氏家产也分毫未损。
按照常理，申仪收到书信之后，就算不马上开城投降，也该派人来讨价还价。
偏偏已经过去四天了，西城那边却什么消息都没有，就连派去的使者也没有回来。
“我看这申仪分明是想要拖延时日。”于禁捻着胡须，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看来，申耽的书信对他没有多大作用。”
朱灵点头附和：“文则将军所言极是，申仪分明是想要等待汉中的援兵。”
张辽拍案而起：“申仪既然想等援兵，那就绝不能让他如愿，必须给他施加压力！”
张辽的目光落在于禁身上，从箭壶里摸出一支令箭，高声吩咐。
“文则将军，我给你两万人马，命张虎、乐綝随你同行，即刻杀奔西城。”
“另外，再让申耽随军前往，让他到城下劝降。”
于禁起身抱拳：“末将领命！”
张辽又叮嘱道：“你到了汉水东岸，先不要急着渡江攻城；先让申耽喊话，给申仪一个台阶。
他若开城归降，自是皆大欢喜，请速派斥候前来上庸回报。
他若负隅顽抗，你就在东岸扎营，收集船只，等我率部赶到后一起渡江，围城攻打。”
“末将遵命！”
于禁再次抱拳，随后与张虎、乐綝一起出门，前往军营点兵。
申耽接到出征的命令，自是不敢违抗，留下堂弟申腾在上庸统率私兵，自己带了百十名亲兵跟随于禁向西城进军。
出城之后，申耽在马上沉默不语。
他比谁都清楚，申仪之所以没有理睬自己的劝降书，那是在践行兄弟二人之间的约定。
如今自己被带到城下喊话，二弟若是降了，这两头下注的计划就泡汤了。
但二弟如果不降，张辽就会疑心自己暗通蜀汉，到时候自己这个上庸太守怕是难保……
傍晚时分。
派往房陵方向的斥候返回上庸，进入都督府向张辽禀报。
“启禀将军，房陵城门紧闭，城头守备森严。城外另有一座大营，营中竖着一面‘黄’字大旗。
小人远远查看了营帐数量，估计兵马在一万到一万五千人之间。”
张辽与朱灵对视一眼，俱都陷入沉吟之中。
“黄字大旗？”朱灵沉吟片刻，“刘备军中能够独当一面的黄姓大将，似乎只有黄忠。”
张辽点了点头：“应该就是黄忠，那黄权是个文官，刘备应该不会派一个文官来救援东三郡。”
房陵本就有廖化的数千兵马驻守，如今再加上黄忠的援兵，城内城外互为犄角；想要拿下房陵，至少得派遣四万人去攻打才有把握破城。
“房陵怕是难以拿下了！”
张辽起身踱步，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朱灵捻须问道：“那将军以为，应当如何用兵？”
“应当集中兵力，先拿下西城！”
张辽转身回到舆图前，手指在西城的位置点了一下。
“西城只有三千郡兵，城小墙矮，申仪又是个首鼠两端之人，远比房陵好打。
只要拿下西城，就能与上庸互为犄角，西可阻挡汉中援兵，东可防备房陵黄忠。如此一来，我军便能在东三郡站稳脚跟。”
朱灵颔首：“文远将军所言极是！”
张辽果断的做出决定：“明日清晨，我再率一万五千人出城，朱将军率一万五千人留守上庸。”
“遵命！”朱灵抱拳，言简意赅。
张辽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叮嘱：“一定要看住申耽的族人，决不能让他们生乱！必要的时候，不要心慈手软，该杀就杀！”
朱灵点头：“末将谨遵将军吩咐，绝不会让上庸出现意外。”
次日，天色微亮。
张辽点起一万五千兵马，自西门出了上庸，沿着于禁的行军路线向西进发，全力追赶前面的先头部队。
……
七月二十六，申时。
安康城东门外的驿道上尘土飞扬，一杆斗大的“关”字帅旗迎风招展，三万汉军沿着汉水北岸逶迤而来。
这支人马从五丈原出发，经褒斜道返回汉中，又沿汉水一路东下，前后跋涉了一千两百里，历时二十一天。
长途跋涉，让这支队伍的旗帜蒙了一层黄土，将士们的战袍被汗水浸透又晒干，反反复复，最后结了一层白色的盐霜。
关羽在马上抬头眺望安康城，高声传令：“全军在城外安营扎寨，好生休整！”
片刻后，安康城南门洞开，刘封带着邓芝、关兴、张苞、申仪等人快步走出城门，前来迎接。
“小婿恭迎岳父！”刘封抱拳行礼。
申仪跟在后面，长揖到地：“西城太守申仪拜见大将军！”
关羽下马扶起申仪，丹凤眼在他脸上略作审视，最后淡淡说道：“申太守能够坚守西城，等到大军抵达，实属劳苦功高！”
申仪听出这句话里的分量，连忙躬身致谢：“下官食汉禄、受君恩，自当为大汉守土镇疆，死而后已！”
关羽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申氏兄弟已经跳了三回槽，要是相信他们是忠义之人，那还不如相信猪会上树。
只不过，蜀汉目前还得借助申仪的力量稳定西城的局势，还得好言安抚。
在荆州得罪了糜芳、潘濬等士族，导致江陵丢失，这个教训让关羽刻骨铭心，因此这才不再对申仪报以冷脸。
“岳父，请带诸位将军随我进城赴宴！”
刘封上马引路，与关羽并辔同行，王平、王甫、周仓等随行文武紧紧跟随，一起进了安康城。
申仪早已在太守府摆下酒宴，堂中铺设了崭新的苇席，每人面前一张漆木食案，案上摆着炙羊肉、汉水鲜鱼和几样时令菜蔬，还有温好的米酒。
关羽及麾下众将跋涉二十余日，一路风餐露宿，早已人困马乏，此刻见到热腾腾的酒菜，当即欣然入席。
吃饱喝足之后，刘封命人撤下酒席，拿来一张舆图挂在墙上，共议军事。
“岳父、诸位同僚，趁着今日大家都在，我有一个计划，想请岳父定夺。”
关羽轻抚长髯，温声说道：“贤婿请讲！”
刘封指着舆图说道：“张辽从宛城出兵，走的是汉水道。
他从筑阳进入汉水，一路逆流西进，直到武当县境内，然后转入堵河，一路逆流向南抵达上庸。
这是张辽的粮道，也是他唯一的退路。”
刘封的手指沿着汉水向下游划去，停在堵河与汉水交汇的地方。
“若我军能顺汉水而下，抢先占据此处，扎下营寨，修建工事，便能将张辽的粮道和退路一刀切断。
到那时，岳父从西城向东，黄老将军从房陵向西，两路夹击，必能全歼张辽这支兵马，让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