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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六，天气渐凉。
江陵，天子行辕。
连续下了两日秋雨，院中那株老槐落了一地黄叶，内侍扫了一早，檐下仍旧湿漉漉一片。
刘备披着一件赤色深衣坐在书案后，案上摊着一卷帛书，旁边的茶汤早已凉透，他却一口也没有动过。
帛书是刘封从东三郡派人送来的，上面盖着征西大将军的印信。
大概十天之前，刘备就收到了刘封与诸葛亮的回信。
两人一个在上邽，一个在北上瓦亭关的途中，相隔数百里，意见却出奇的一致。
只要孙权同意用巴丘换襄樊，一刻都不要犹豫，能多快就多快！
刘备随即召见诸葛瑾，最终敲定于本月二十八日午时同时交割城池，并起草交换文书，加盖天子大印。
诸葛瑾离开之后，刘备便命傅肜率领一万兵马由江陵北上，并于二十八日午时进驻襄阳，接管城防。
同一时刻，甘宁率吴军撤出襄樊。
另外，刘备也给巴丘的邓艾下了诏书，命他于同一时辰撤出巴丘，将这座扼守洞庭湖出口的沿江重镇交给陆逊。
关羽当年倾荆州之兵攻打三个月都没能拿下的襄樊，如今只用一座县城便换了回来，刘备这些日子心情一直不错。
前天夜里与简雍对饮，还多喝了两盏，说起当年在新野屯兵的旧事，笑得胡须乱颤。
当年刘备寄人篱下，被刘表派去看守荆州的北大门新野，他是对襄樊望眼欲穿，如今终于要到手了，怎能不让他心花怒放。
可今日这封书信，却让刘备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信中头一件事，写的是陇右的战况。
刘封与诸葛亮出兵不到两个月，天水、南安、广魏、陇西四郡已经尽数归汉，只剩郭淮带着两万多残兵困守上邽，粮草一日少过一日。
刘封先在木门道射杀张郃，又在街亭连挫徐晃与曹真，罗宪、姜维在街亭斩首一万六千余级，陇右大局已经没有悬念。
看到这里，刘备捋着胡须连连点头。
“真是太好了，襄樊到手，陇右又被纳入版图，看来在我刘备有生之年，还于旧都并非痴人说梦！”
但看完全文之后，刘备的眉头便皱成了一个“川”字。
刘封在信中说道：他见陇右大局已定，便把战事托付给丞相，自己轻骑快马赶到西城，与岳父会合，共抗张辽。
刘备把这几行字反复看了两遍，目光在“托付于丞相”五个字上停了许久。
北伐陇右是大汉倾全国之力打的一仗，刘封是刘备亲自任命的征西大将军、北伐副帅。
他说走就走，千里奔波去了东三郡，仅仅只是知会了孔明一声，事后才给自己这个皇帝写信禀报，这合乎律制、合乎军法吗？
“他这是先斩后奏，把生米煮成熟饭，让朕无法反对。”
刘备忍不住抱怨了一句，随后又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有些鸡蛋里挑骨头了。
给刘封扣上一个“先斩后奏”的帽子，或许有点小题大做。
刘封在信里写得清清楚楚，此事经过了诸葛亮同意，而且东三郡形势危急，陇右大局已定；刘封来上庸救火，就算不说他为国操劳，也不能给他扣上一个“先斩后奏”的帽子。
可道理是道理，但刘备的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在刘备看来，东三郡的主将应该是关羽，而且他也是当朝大将军，刘封来了之后应该给他当副将，而不是关羽给他做副将。
但刘封来到西城之后，俨然一副主将的姿态，希望自己按照他的计划做出部署，对张辽来一个“关门打狗”的战术。
“公毅你这是越俎代庖！”
刘备实在忍不住，再次吐槽了一句。
对于刘封这个计划，刘备完全赞同，甚至击掌叫好，对刘封敏锐的观察力钦佩不已。
张辽孤军深入，粮草全靠汉水转运，若是能够成功给他一网打尽，堪称曹丕登基以来的最大败仗，其影响力怕是要超过木门道射杀张郃。
只不过，刘备虽然赞同刘封的计划，但却不满他事无巨细的部署，简直拿自己当个不通兵法的无能帝王。
刘封在书信中作出如下建议：由张飞带领一万五千人北上襄樊坐镇，巴丘守军撤退至公安后，留吴班率一万五千人驻守。
由邓艾率一万五千人乘轻船经扬水渠至竟陵，再沿汉水北上，到襄樊稍作休整后再继续西进，沿途攻取筑阳、穰县等汉水沿岸的县城。
竟陵乃沿江军事要塞，其重要性不在公安之下，只有关平才能胜任守将，万万不可调动。
可以说刘封的战略规划几乎到了保姆级，派谁去、带多少兵、走哪条路，事无巨细，全都罗列了出来……
如果这个皇帝是刘禅，他可能会很高兴，但现在的皇帝却是戎马一生的刘备。
刘备把帛书放在案上，身体靠在椅背上，闭眼沉思。
“在公毅的眼里，莫非朕是一个尸位素餐之人？”
刘备睁开双眸，端起岸上那盏凉透了的茶汤啜了一口，茶汤又苦又涩，倒让他清醒了几分。
刘备放下茶盏，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舆图前，重新推演刘封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他的目光沿着汉水自西向东移动，从西城到上庸，再从上庸到武当，最后从武当到襄阳。
刘备不得不承认，刘封这个计划确实精妙。
张辽五万大军深入上庸，粮道全赖汉水经武当县转入堵河。
只要在堵河入汉水的交汇处扎下营寨，张辽便会断粮；最后再从西城和房陵两面夹击，五万魏军就成了瓮中之鳖。
拿到襄樊之后，汉军控制了汉水中下游，魏军从南阳方向的援兵也会遭到层层阻挡。
如果部署得当，这将会是一个足以载入兵书的围歼计划。
刘备看了许久，不得不折服于刘封军事才能。
“现在的公毅确实厉害啊，这个反守为攻，断其粮道，东西包抄的手段，简直是鬼神莫测！”
刘备转身走到桌案旁边，摸起茶盏来再次啜了一口，让又苦又涩的茶汤平息下自己内心不满的情绪。
“公毅啊公毅，虽然你的计划是一个妙计，可朕不能完全听你的！”
“朕必须让你明白一件事，这天下是朕的天下，兵马是朕的兵马！”
你可以献策，可以建议，但最终拍板的人是朕！
“朕可以采纳你的计划，但不会对你的安排言听计从，这大汉的皇帝是朕，不是你刘封！”
在抱怨了几句之后，刘备心中的不满稍稍平息。
他重新坐到书案后面，铺开一张纸，在上面罗列自己的人事安排。
“公毅让我安排翼德去襄阳坐镇？”
“朕偏不！”
刘备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襄阳太守由傅肜担任。
你让我安排翼德去担任襄樊太守，朕就得听你的？
朕是大汉天子，朕是你父亲，简直倒反天罡！
“朕不仅不听你的安排，还要打乱你的人事任命，朕要让你明白，有些人事任免，你最好不要染指！”
把长沙交还给孙权之后，零陵便被长沙和桂阳夹在了中间，随时都有遭到偷袭的危险。
虽然刘封提议设立昭陵郡的策略可以加强零陵和武陵之间的联系，但依旧需要一员大将坐镇。
“公毅任命的马忠与张嶷此前都是县令出身，他们能懂多少用兵之道，必须换了！”
刘备手中朱笔在纸上轻轻勾勒，又写下一行字：由翼德出任荆南都督，前往零陵坐镇。
张飞年近六旬，身经百战，由他去零陵坐镇，既能震慑东吴，又让刘封挑不出毛病。
你看我也没有让翼德闲着啊，朕让他去了更加重要的零陵，这样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封建议派遣邓艾率兵北上截断张辽退路？
朕也不听你的，我偏偏留下邓艾镇守公安，派遣吴班率兵北上攻打武当县。
既然你觉得邓艾更厉害，那就让他留下来镇守公安。
公安可是江陵的门户，非大将不能胜任，朕这样安排没有毛病吧？
吴班一直担任邓艾的副将，由他率兵北上，执行切断张辽粮道的计划，这也没什么问题吧？
邓艾能够完成的任务，刘备相信吴班一样能够完成。
这样调整之后，刘封的计划并没有改变，依然是进军襄樊、截断粮道、围歼张辽，只是把执行计划的将领稍微做了一下调整。
这样一来，刘封的战略被采纳了，但刘封安排的人事被否决了。
就算计划达成，刘封也会明白自己不会对他言听计从，会明白这大汉的皇帝是自己，他不能事无巨细地帮自己做决定。
“就这样定了！”
想到这里，刘备朝门外高声吩咐。
“来人啊，去把翼德、黄权，以及伊籍、孙乾、马良等所有在江陵的文武召来，共商大计！”
“遵命！”
门外的内侍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