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放晴的天空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但刘备的心情却舒畅了许多。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众文武陆续来到天子行辕,按照职位在两侧落座。
出城巡视水师大营的张飞来得最晚,头上还戴着一顶湿漉漉的斗笠。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甩着身上的雨水,嗓门比人先到:“大哥唤俺来得这般急,莫不是孙权那厮又要反悔?”
“翼德先坐下,摘了斗笠再说!”
刘备满面笑容,伸手指了指桌案旁边的第一张座椅。
张飞把斗笠递给门口的内侍,大步走进厅内,在椅子上落座。
除了张飞之外,下面坐着的还有黄权、马良、伊籍、简雍、孙乾、向朗、郭攸之、张南、陈到等文武,以及前段日子被调到荆州的射援、赖恭两人。
刘备也不多说废话,伸手把刘封的书信交给内侍,传给众人依次观看。
书信在众人手中传了一圈,堂内渐渐响起议论声。
“范阳公此计甚妙!”
黄权第一个开口,双眼放光。
“张辽贪功冒进,只顾盯着西城与房陵,却忘了自己的后路悬在一条汉水上。按照范阳公的计划行事,他就是瓮中之鳖。”
马良也抚须赞叹:“范阳公用兵高瞻远瞩,每次都比对手看得远。陇右大局刚定,他就出现在了东三郡,简直是神出鬼没!”
张飞拍腿大笑:“公毅这小子真是越来越狡猾了,张辽这厮在逍遥津威震江东,这回让他死在东三郡的山沟里,看看江东鼠辈还有什么胆量正视我大汉旗帜?”
刘备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这才抬手往下压了压。
“公毅这个计策,朕看了也觉得甚好,我们要迅速执行,争取将张辽的五万魏军歼灭在秦岭与大巴山之间。”
“陛下所言极是!”众人纷纷点头。
刘备话锋一转:“只不过,公毅人在西城,对荆州这边的形势并不清楚,朕对统兵人选,需要略作调整。”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刘备首先看向张飞:“三弟。”
“请大哥吩咐!”张飞起身抱拳,声如洪钟。
“后日午时,巴丘就要移交给陆逊,拿到巴丘之后,孙很可能会向长沙集结重兵。
到那时,零陵北有长沙、东有桂阳,被吴军夹在中间,一旦有变,必会首当其冲。”
刘备顿了顿,语气加重:“零陵郡有百万人口,是荆州人口最稠密的地方,万万丢不得。朕思来想去,这个地方,非三弟去镇守不可!”
张飞一愣:“公毅信里不是说让俺去襄樊?”
刘备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
“傅肜已经带兵出发了五六天,此刻早已到了襄樊城下,只等与甘宁交割城池,再换三弟过去,有些迟了!”
张飞瞪着一双环眼,说道:“让傅肜先进城,俺到了襄樊之后再接替他不就是?”
“不行!”
刘备以不容置疑的口吻拒绝,“襄樊现在是一座空城,远远没有百万人口的零陵郡重要。
况且魏国现在被关陇地区搞得焦头烂额,短时间内没有兵力攻打襄樊,有傅肜去镇守就足够了。
孙权狼子野心,必须小心提防,零陵非三弟不能坐镇!”
张飞挠了挠头,最终拍了下大腿:“大哥说得对,孙权反复无常,卑鄙狡诈,俺去零陵盯着他。他要是敢把爪子伸过来,俺就一矛给他剁了!”
“这才对嘛!”
刘备笑着点头:“朕任命你为荆南都督,总督零陵、昭陵、武陵三郡军事,假节钺,驻节零陵。”
“臣遵命!”
张飞弯腰抱拳,声如洪钟。
刘备清了清嗓子,面无表情的道:“零陵太守蒋琬、都尉张嶷调回江陵另有任命,零陵太守之职由赖恭接任。”
赖恭时年五十五岁,是零陵本地人,在刘表时期就被任命为零陵太守,刘表死后投效在刘备麾下效力,一直颇受重用。
此前他在犍为郡担任太守,刘备调他来荆州,就是为了接替年轻的蒋琬担任零陵太守。
赖恭闻言起身,拱手领命:“老臣领命!”
赖恭还在交州做过刺史,为人老成持重,在荆南颇有声望,由他去零陵协助张飞治理地方,倒也没人提出质疑。
“张南何在?”刘备目光扫向张南。
“臣在!”
张南急忙向前一步,弯腰施礼。
“零陵地处吴军包夹之中,由你担任翼德的副将,协助他共守地方,以防吴军犯境。”
张南抱拳:“臣定当以翼德将军马首是瞻!”
伊籍在一旁听着,心中微微一动。
蒋琬治理零陵一年有余,政声颇佳,张嶷又是零陵驻军的主心骨,这两人一同调走,零陵上上下下怕是要换一茬人。
只不过赖恭资历老、名气大,张南又深受刘备器重,伊籍也没什么可说的。
更重要的是,多了张飞这个荆南都督坐镇,应该比蒋琬搭档张嶷更加稳固。
安排好了零陵的人事,刘备决定继续按照刚才的规划对其他二郡做出调整,清洗刘封的嫡系。
这是为了把一个稳固的江山交到阿斗的手中,也是为了让刘封明白,自己才是大汉的皇帝!
“昭陵新近划郡,马忠正在那里筑城安民,勤勉尽责。
只是江陵眼下缺一个熟悉水军之人,朕打算调马忠回江陵训练水师,昭陵太守一职,交由射援接任。”
射援没想到自己可以出任太守,连忙起身领命:“臣……臣必当竭力安置长沙百姓,不负陛下所托。”
“你做事稳当,朕信得过你。”刘备和颜悦色地说道,“马忠从长沙迁出的二十万百姓,你要好生善待,务必让他们有田种、有屋住。”
“臣明白!”
射援心中高兴不已,当下喜滋滋的退回班列。
射援是关中扶风郡人士,今年五十六岁,资历深厚,在董卓时期就在朝中担任黄门侍郎,岳父更是大名鼎鼎的皇甫嵩。
后来,长安动荡,射援南下巴蜀投奔了刘焉,后来在刘璋手下效力,最后又投降了刘备。
论名气,这射援比赖恭还要大,单论资历,是刘备手下前几名的人物。
“将武陵太守习珍调往宜都担任都尉,协助樊胄治理地方。”
刘备目光转向马良,“季常啊,武陵有大量的五溪蛮族居住。民情复杂,只有你才能安抚地方,朕就把武陵就交给你了!”
马良起身领命:“臣遵旨!”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只有坐在他身边的黄权注意到,马良起身的时候,袖口轻轻抖了一下,也不知他是激动还是意外?
刘备一口气安排完荆南的人事,又把话题重新拉回了“围歼张辽”的计划上。
“公毅在信中说,巴丘撤出的兵马退往公安,由吴班驻守,由邓艾率一万五千人北上,朕以为,将两人换一换更加妥当。”
黄权开口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陛下,邓士载熟悉水战,用兵有方,由他去截张辽退路,似乎更有把握。”
“公衡说得不错!”
刘备抚须点头:“公衡可曾想过,巴丘交出去之后,公安就成了南郡的门户,责任重大。
邓士载能在巴丘阻挡陆逊半年,可见陆逊对他十分忌惮。
留下他镇守公安,陆逊就不敢轻举妄动,换了旁人,反而容易让陆逊心生不轨,觊觎公安。”
黄权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嗯……陛下所说,确实更有道理!”
“吴元雄久经沙场,打过的仗不比谁少,能力也不见得就会比邓艾弱。”
刘备继续说道:“让他领一万五千人北上,经扬水渠至竟陵,再由襄樊北上,会合西城的兵马截断张辽的退路,一样能做到!”
众人并没有异议,吴班年近四十,正值盛年,用兵经验比二十多岁的邓艾更加丰富。
“至于竟陵,就依公毅的意思,仍由关平驻守。”
最后,刘备决定留下关平镇守竟陵,避免把刘封的人事建议全盘否定,引起他的不满。
“诸位爱卿,还有什么建议?”
刘备端起内侍刚换的热茶啜了一口,扫视满堂文武,温声问道。
“陛下部署妥当,臣等并无异议。”满堂文武齐声称赞。
张飞活动了下筋骨,嚷嚷道:“陛下安排得十分稳妥,俺明日一早便动身,乘船先到巴丘,再沿湘水前往零陵。”
刘备颔首:“零陵有一万五千人马,昭陵有一万人,武陵有六千,你到了零陵之后,自行调度。”
“遵命!”张飞抱拳答应。
刘备起身做了最后的拍板。
“既然诸位爱卿都没有异议,那就如此定了。诏书今日拟好,即刻发出。”
“陛下圣明!”
会议就此散去,众人鱼贯而出。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张飞走出行辕大门的时候,黄权从后面追了上来。
“车骑将军留步!”
张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公衡有事?”
黄权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说道:“将军此去零陵,沿途先经过昭陵,我建议你在昭陵停留半日,观察下那里的城防和民情。
马忠在昭陵做了不少事,你去了之后,有些布置能接着用就接着用,不必推翻重来。”
张飞点头:“公衡所言极是,俺记在心里了!”
次日清晨,张飞带着赖恭、张南,准备前往零陵履任。
张飞身穿黑色铁甲,外罩皂色战袍,腰悬佩剑,站在跳板边上,回头朝刘备抱拳。
“陛下,俺走了,有俺在零陵,绝不会让一只江东老鼠钻进我们的地盘!”
刘备再三叮嘱:“三弟啊,零陵不比东三郡,那里的士人、大族盘根错节,你切不可动辄鞭挞,凡事多与赖恭商量。”
“俺记住了!”张飞挥手作别。
由于江陵的兵力已经不足两万人,因此张飞只带了五百名亲兵随行,分乘两艘轻快便捷的艨艟。
张飞离开之后,射援带着数十名随从,乘坐一艘快船前往公安,准备从那里赶往昭陵,接替马忠的职务。
马良则带着任命诏书和一些竹简,乘船渡过长江,顺着驿道前往武陵。
刘备站在江陵码头,目送各路人马离开之后,心中思绪飞扬。
他要让刘封知道,虽然你很厉害,虽然你为大汉立下了汗马功劳,但也不能对朕指手画脚,事无巨细的做出安排。
朕要让你知道,朕也是用了一辈子兵的人,不是个尸位素餐之人。
“朕用兵老矣,岂能不会用人?”
刘备呢喃自语,江风吹动他花白的胡须,也吹起了他的衣角。
陈到按剑立在他身后,低声提醒:“陛下,风大了,回行辕去吧?”
刘备“嗯”了一声,转身钻进了马车,在粼粼声中,返回了江陵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