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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丘。
七月二十八日，午时。
江面上刮着东南风，水寨里的旌旗被吹得呼呼作响。
三万汉军从清晨开始陆续登船，辎重、粮草、军械，连同营中那几架拆卸下来的投石车，都被一样一样地搬上了船。
水寨辕门前的望楼上，还插着最后一面赤色汉旗。
邓艾身披铁甲，头戴兜鍪，顺着木梯登上望楼。
他在旗杆前站了片刻，伸手握住旗杆，用力一拔，把这面在巴丘插了半年的旗帜拔了下来。
旗面上沾着湿漉漉的江雾，边角已被风扯出了几道口子，看起来有些残破。
邓艾将旗帜卷起，交给身后的亲兵，叮嘱道：“收好了，莫、莫弄丢了！”
“喏！”
亲兵双手接过，小心地抱在怀里。
邓艾走下望楼，登上停在码头边的最后一艘楼船。
随着一声号角，船夫起锚，楼船缓缓驶出水师大营的寨门，汇入前方的船队之中。
至此，巴丘城内的三万汉军，分乘一百二十多艘战船，全部撤出巴丘，逆流向上游的公安退去。
楼船甲板上，偏将项绍按剑站在邓艾身侧，回头望着越来越远的水寨，眉头紧锁。
“将军，我军已经按时撤出巴丘，不知道襄阳那边，吴军会不会耍诈？”
邓艾知道，项绍的担忧不无道理。
“将军，我军按时撤出了巴丘，一刻都没有耽误。但江东鼠辈向来反复无常，不知道他们在襄阳会不会耍诈？”
邓艾双手扶着栏杆，面露苦笑之色。
“那、那也没办法，陛下与吴王立了文书，盖了大印，天下人都、都在看着。吴军若是不怕天下人耻笑，那、那就随他们好了……”
他扶着船舷，望着下游的江面，语气无比平静。
“到时候，我们再把巴、巴丘夺回来便是，我们既然能夺一次，就、就能夺第二次。”
项绍闻言赔笑：“将军说的是，江东鼠辈若不守信用，咱们就往死里打，打疼他们！”
邓艾没有再说什么，但他心里却无比清晰，巴丘交出去之后，吴军就可以随意进入荆南，零陵与武陵二郡都暴露在了吴军的兵锋之下。
孙、刘两家，迟早必有一战！
汉军船队驶出十余里之后，一直停在下游江湾里的吴军战船才动了起来。
潘璋与全琮率领两万吴军逆流而上，率领船队进入巴丘水寨，一队队士卒踩着跳板登岸，把一面又一面红色的“吴”字旗帜插满了营寨。
潘璋在寨中走了一圈，见营房完好、栅栏齐整，连箭楼上的梯子都没有拆，不由得有些意外。
“邓艾这结巴倒是守规矩，走得干干净净，连一把火都没放。”
全琮笑道：“刘备要装仁义，他手下的将领自然不敢坏了规矩。只是这营寨原本就是咱们的，如今只是物归原主而已！”
在失去巴丘半年之后，吴军终于重新拿回了这座进入荆州的大门。
又过了半日，下游江面上桅帆如林。
陆逊带着丁奉、徐盛、贾华、太史亨等将领，率领三万吴军，分乘一百五十余艘战船从巴丘门前经过，驶入洞庭湖，朝着湘水方向进发。
在此之前，刘备只允许从吴军从巴丘通行一百艘战船、两万士卒；如今巴丘重回东吴，这个约定自然就不再作数。
陆逊站在旗舰船头，头戴武冠，腰间悬着一柄佩剑，侧目望着巴丘水寨中迎风招展的东吴大旗，久久不语。
徐盛走上前来，抱拳道：“大都督，风向正顺，照这个行程，我军后日便可抵达长沙。”
陆逊点了点头，却指着身后的巴丘水寨说道：“文向可知这座水寨是谁修的？”
徐盛道：“末将记得是鲁子敬当年所建。”
陆逊感慨道：“当年鲁子敬屯兵陆口，又在巴丘修筑水寨，许多人说他过于谨慎，花费钱粮在一座小县城上不值得。如今看来，子敬先生属实高瞻远瞩！”
他顿了一顿，目光投向远处烟波浩渺的洞庭湖。
“巴丘握在手里，我江东水师便能自由出入荆州，北上可取江陵，南下可达长沙。
巴丘若在刘备手中，长沙便是一座飞地，进出全看人家脸色，如同鸡肋。”
丁奉在旁边笑道：“咱们拿一座空荡荡的襄樊换回了巴丘，打通了长沙和江东的联络，怎么看都不吃亏。真不知道张昭那几个老顽固为何为反对？”
陆逊却是若有所思：“对我们来说，控制长沙固然重要，但让刘备和曹丕再南阳境内开战，死伤更加惨重一些，却是吴侯更乐意看到的局面！”
旁边宋谦开口道：“都督，咱们何时攻打零陵？”
“休要口无遮拦！”陆逊瞪了宋谦一眼，“须知事以密成，言以泄败。”
“是！”贾华急忙俯首认错。
“都督所言极是！”
众将齐声称是，一个心情大好。
船队鼓帆向南，很快驶出长江，进入了波涛浩渺的洞庭湖。
……
襄阳。
同一日，午时。
这座号称天下坚城的荆北重镇，此刻冷清得有些吓人。
城中的百姓早在曹魏撤离之时便被迁走了，街道两旁的店铺大门紧闭，门板上落满了灰尘，有的屋顶已经塌了半边。
偶尔有几条野狗从巷子里窜出来，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嗅来嗅去，见了人便夹着尾巴溜走。
城内除了吴军之外，几乎看不到一个居民。
午时时分，城墙上的吴军开始行动。
他们三三两两地拔下插在垛口上的红色旗帜，扛着兵器，慢吞吞地顺着马道往城下走。
有的边走边说笑，有的干脆坐在台阶上歇脚，看不出半点急着撤离的样子。
襄阳南门外，一万汉军早已列阵等候。
将士们从江陵一路北上，走了六天，终于站在了这座城池下面。
前年关羽倾荆州之兵攻打三个月都没能拿下的襄阳，如今就在眼前，不少老卒眼眶都有些发热。
可吊桥迟迟没有放下，城门也紧紧闭着。
日头从头顶慢慢往西偏，将士们站得腿脚发麻，队列里渐渐响起了窃窃私语。
傅肜骑在一匹黄骠马上，身披铁甲，头戴兜鍪，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城头。
他今年四十五岁，祖籍义阳，跟随刘备已有十余年，打仗向来硬朗，最看不得这种拖泥带水的事。
眼看城头上的吴军磨磨蹭蹭，过去了一个时辰，依旧没有打开城门的意思，傅肜终于按捺不住，策马来到护城河边，放声高呼。
“城上的人听着，让甘兴霸出来说话！”
城头上的吴军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有人转身下城去通报。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名身穿锦袍，腰系铜铃的大将带着数十名亲兵登上了城墙，正是东吴大将甘宁。
甘宁双手按在垛口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傅肜，大声喝道：“哪个喊老子？”
“我乃大汉荡寇将军傅肜！”
傅肜在马上抱拳施礼，声音洪亮：“两家文书写得明明白白，二十八日午时交割城池。如今午时已过去一个时辰，你们为何还不打开城门，放我军进城？”
甘宁闻言，顿时破口大骂。
“你他娘的跟老子叫什么？老子接到的命令是二十八日午时撤退，又不是二十八日午时撤完！”
“城里三万多将士，还有大量粮草军械，难不成要老子半天就搬干净？
你有本事就打进来，没本事就老老实实等着，等老子撤完再说！”
话音落下，甘宁也不等傅肜回话，转身便下了城楼。
傅肜气得脸色发青，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却也无可奈何。
两家刚刚缔结盟约，墨迹都还没干，他一个奉命接收城池的将领，总不能真的挥兵攻城。
而且，襄樊城内的吴军数量远在汉军之上，就算攻城也赚不到便宜，只能忍气吞声的等着。
“甘兴霸真是欺人太甚！”
傅肜拨马返回阵中，胸中一口恶气憋着出不来。
旁边副将见状，凑上前来劝慰：“将军何必跟江东鼠辈生气？他们不讲信用，那是天下皆知的事情。”
傅肜冷哼一声：“两国交割城池，事关盟约，他也敢这般儿戏？”
副将嘿嘿一笑：“将军有所不知，这甘宁是出了名的无赖，连自家人都不讲信义。末将早年在荆州时，听过他一桩旧事。”
“什么旧事？”
“几年之前，甘宁家里的一个厨子犯了错，甘宁要杀他。那厨子吓破了胆，连夜逃到吕蒙府上磕头求饶。”
副将说到这里，摇了摇头。
“不知道吕蒙怎么被这厨子打动了，便出面去找甘宁，替这厨子求情。
甘宁当面答应饶他不死，吕蒙信以为真，就把厨子交了回去。
谁知那厨子刚进甘宁的门，甘宁便当着吕蒙的面，把他绑在桑树上，一箭射死了。”
傅肜听得一愣：“当着吕蒙的面？”
“正是！”副将点头道，“吕蒙当场大怒，回营点齐兵马，要跟甘宁拼命。若不是吕蒙的老母亲光着脚跑出来拦住，两人差点就在营中火并了。”
他往城头上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对自家同僚尚且如此言而无信，何况对咱们？
由此可见，江东鼠辈向来言而无信。
他们拖延些时辰算不得什么，只要最后能把襄樊交出来，咱们就算烧高香了。”
傅肜沉默片刻，胸中的火气倒是消了几分。
“传令下去，全军原地歇息，埋锅造饭。”傅肜沉声吩咐，“派人盯紧城门，数着出城的吴军人数。”
“喏！”
汉军将士就地解散队形，在城外稍作休整。
城里的吴军仍旧不紧不慢，一辆辆辎重车从东门吱呀吱呀地驶出，一队队士卒扛着旗帜刀枪，顺着东边的大路向随县方向撤去。
一直磨蹭到天色擦黑，城内的吴军放下陆续撤出了襄阳，甚至连城门都没有打开，吊桥也没有放下。
看到城内没了动静，傅肜派了一队士兵扛着梯子渡过护城河，爬到城墙上查看。
这才发现，城内空空荡荡，吴军已经全部撤出。
“报告将军，吴军全部撤走了！”
“落下吊桥，打开城门！”
伴随着“吱呀呀”的声音，吊桥落下，沉重的城门缓缓敞开。
傅肜率领一万汉军鱼贯入城，士卒们举着火把，沿着大街分头控制所有城门，并搜寻城内残留的人员。
当赤色的大汉旗帜在襄阳南门上迎风飘扬的时候，城下的汉军爆发出一阵欢呼。
“太好了，拿下襄阳了！”
“襄阳现在属于我们大汉了！”
“大汉必胜、大汉必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