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率领五千人马出营,沿着古道向东进发,一直走到关垭口前三里之处,方才列开阵势。
“元福,把刀给我,你去关下喊话,就说关某请张文远出来答话!”
关羽伸手从周仓肩膀往上接过青龙偃月刀,立马横刀,对周仓吩咐一声。
“得令!”
周仓答应一声,策马出阵,径直来到关垭口前一箭之地勒住战马,扯着嗓子大喊。
“大汉大将军关云长,请魏将张文远出来答话!”
关垭城墙上的魏军一阵骚动,很快有人飞奔下城,前去中军报信。
张辽正在帐中与于禁商议粮草转运之事,听说关羽亲自在关垭口前叫阵,顿时有些意外。
“哦……关云长亲自来了?”
于禁脸色微变:“关羽武艺盖世,如今虽然已经老了,但虎威犹在,文远切不可出去与他单打独斗!”
张辽抚须微笑:“文则将军放心,我不是颜良那样的莽夫,也不会与他单打独斗。
自当年赤壁一别,至今已有十三年未曾见他,心中居然有些思念。
今日两军狭路相逢,若不见上一面,只恐此生再也无缘,岂不遗憾?”
于禁深知,魏国上下,与关羽私交最好的就是张辽,当下叮嘱一声“小心”,便不再阻拦,
张辽随即披盔挂甲,点起三千人马杀出关垭城门,与蜀军隔着一里左右列开阵势,两军各自射住阵脚。
张辽吩咐麾下将领原地等候,自己不带兵器出阵,大声向关羽喊话。
“张辽在此,君侯何在?”
关羽见状,吩咐周仓压住阵脚,自己拍马迎了上去。
两人在阵前勒马相对,相距不过十余步。
秋风从山谷里穿过,吹得两边的旗帜猎猎作响。
张辽看到关羽出阵,心中微动,急忙在马上抱拳:“云长兄,别来无恙啊!”
关羽抱拳还礼,仔细打量着张辽,感慨不已。
“文远,自当年华容道一别,你我已有十三年未见,没想到如今你已经白了头发!”
张辽大笑:“哈哈……小弟只比云长兄年轻三岁,兄长如今已是须发皆白,小弟又怎能幸免?”
关羽抚着花白的长髯,眼中闪过一丝感慨。
“当年关某在下邳兵败,困守土山,是你单骑上山,与关某陈说利害,方才保住了我与两位嫂嫂的性命。
后来关某在许都与你以兄弟相称,这份情谊,关某一直记在心里。”
张辽神色也有些黯然:“当年云长兄挂印封金,不为名利所动,辽亦敬佩不已。
当年武皇帝败走华容,小弟亦是仓惶逃命,幸赖兄长高抬贵手,辽方才保住性命,此恩亦是谨记在心。”
关羽沉默片刻,话锋一转。
“文远,你我相识一场,关某有一句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云长兄请讲!”
“曹丕篡汉,逼迫天子禅位,天下义士无不切齿。你本是并州忠良,当年追随吕布,后来归附曹操,那是因为曹操自称汉相,关某不怪你。
可如今曹丕已是窃国之贼,天下人人得而诛之,你张文远一世英名,难道要为一个篡位之人卖命?”
在骂完曹丕之后,关羽的语气稍稍放缓。
“我主乃是中山靖王之后,大汉正统;如今陇右已经归汉,天下大势正在逆转。
你若肯弃暗投明,关某愿以性命担保,陛下必然以上将之礼相待,封侯拜将,不在话下。”
张辽听完,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流云,缓缓说道:“云长兄当年在许都,武皇帝待你如何?”
关羽皱起了眉头,静听下文。
“武皇帝对兄长赠金赠马,上马提金,下马提银,封你为汉寿亭侯,可谓恩重如山。”
张辽的声音不紧不慢,声音洪亮而有磁性,“可你心中只有玄德公,最终还是挂印封金,离开了许都。
辽敬佩云长兄的忠义,正因如此,辽今日也不能负了大魏。
辽出身寒微,蒙武皇帝知遇之恩,拔于降将之中,委以重任,才有今日。
如今陛下待我亦厚,辽岂能做那背主之人?
再者说了,高祖当年也是布衣出身,大汉四百年已失人心,我大魏皇帝乃是接受汉帝禅让,名正言顺,何来篡位僭越之说?”
说到最后,张辽郑重抱拳:“云长兄当年不负玄德公,今日张辽也不会负了大魏,还请云长兄莫要再提此事。
你我今日沙场相见,各为其主。
我张辽若死在兄长手中,死亦无憾!
若兄长死在小弟手中,我必将你厚葬于河东故土,待天下太平,每年到坟前焚香祭奠。”
关羽心中叹息一声,当下不再多费唇舌。
张辽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自己若是再劝,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关羽将青龙偃月刀在手中一横,丹凤眼里闪过精光。
“既然如此,那你我今日就各为其主!”
“你我相识三十年,一起吃过酒,并肩杀过敌,却从未真刀真枪较量过。今日便在两军阵前,一决高下如何?”
此言一出,两边阵前顿时一阵骚动。
魏军阵中,张虎心头一紧,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手中马鞭。
汉军阵中,周仓咧着嘴巴憨笑,在他看来,张辽这回是躲不过去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难不成灰溜溜地退回阵中?
张辽双手一摊:“我此番乃是为了与君侯叙旧,并未携带兵器。况且为将者在于用兵,而不在于斗勇。
论武艺,君侯天下第一,白马坡前斩颜良,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辽自愧不如。
辽若是与你单打独斗,那是以己之短攻君侯之长,岂是为将之道?”
关羽捋须傲然:“那文远打算如何?”
张辽拨马后退:“辽不与君侯斗将,但辽会在用兵之道上击败君侯!”
关羽微微一怔,随即仰天大笑。
“关某的营寨就扎在那里,关某就在这关垭子前等着你,看看你张文远的用兵之道,到底能不能胜过关某!”
“那云长兄就等着吧,辽定不会让你失望。”
张辽唯恐关羽追上来,手中马鞭一甩,迅速的返回了本阵。
关羽也拨转马头,策马返回了本阵。
看到关羽返回,周仓凑上来叫嚷:“这张辽未带兵器,君侯为何不将他擒了?”
关羽大笑:“张辽此番出阵乃是与我叙旧,虽然话不投机,但我又岂能像江东鼠辈那般趁人之危?徒惹天下人耻笑!”
关索握紧了手里的长刀:“下次张辽再敢出战,就让孩儿出去会会他!”
“呵呵……初生牛犊不怕虎,维之有此勇气,为父很是欣慰。
但你还年轻,还远远不是张辽的对手,好好的提高自己的武艺,现在还不是争强好胜的时候!”
关羽回头望了一眼关垭城墙,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他今天出营挑战,本就不是为了跟张辽拼个你死我活,而是扰乱张辽的判断,让他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只要张辽的心思都放在关垭子这里,公毅那边就能顺利切断张辽的退路,这五万魏军便成了笼中之鸟。
到那时,看你张文远还有什么用兵之道?
“收兵回营!”
关羽一声令下,五千汉军调转方向,阵型齐整地缓缓向西撤去。
关垭城墙下,张辽在马上目送汉军远去,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
于禁策马来到张辽身边,开口询问:“文远,关羽今天来这一趟,到底是何用意?”
张辽没有立即回答,望着汉军扬起的尘土,沉默了许久。
“我也说不准,关云长心高气傲,按理来说不该只是来阵前叙旧。可他今天从头到尾,没有半点要打的意思!”
于禁疑惑道:“莫非他设下了埋伏,想激我军主动发起进攻?
“不好说!”
张辽拨转马头,沉声下令:“不管他打的什么算盘,这几天我们多派斥候,把周围几十里的山林都给我搜一遍,以防不测。”
于禁点头:“文远所言极是!”
随后,张辽鸣金收兵,返回营中下令全军加强戒备,谨防关羽劫营,同时要盯紧东面的房陵,以防黄忠从背后突然杀到。
……
浩浩汤汤的汉水劈开秦岭,在山谷中奔腾流淌,一路向东。
刘封于七月二十八日率领一万汉军离开安康,携带一个月的粮秣辎重,顺着汉水东下。
这段水路两岸尽是陡峭的山壁,江面时宽时窄,宽处百余丈,窄处不过数十丈。
河床里乱石嶙峋,水浅滩多,斗舰、艨艟一概无法行驶,只能用平底的民船和竹筏装载人马。
两百多只竹筏与三十多条民船首尾相接,在江面上拉出了十几里长的队伍。
遇到浅滩,船底便会“咯吱”一声擦上卵石,再也挪不动分毫。
这时候,船上的士卒就得卷起裤腿跳进水里,肩扛手推,岸上的人则拽着纤绳,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时节已经进入初秋,山里的江水冰凉透骨,在水里泡上不大会功夫,士兵们就会冻得浑身瑟瑟发抖,只能上岸到日光下取暖。
一天下来,汉军只能往前推进一百里左右。
第三日傍晚,一名斥候骑着快马沿着江岸追了上来,从怀中掏出一个信筒,交到刘封手中。
“大将军的急报!”
刘封拆开火漆,借着天边最后一缕光亮看完,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
“岳父已经在关垭子扎下营寨,张辽亲率主力赶到,两军相距十里,形成了对峙之势。”
邓芝抚须笑道:“张文远的心思都在关垭子上,那咱们就能悄无声息地抄了他的后路。”
船队顺着汉水行驶了四天,逐渐逼近了位于这段山谷之中的钖县。
钖县是安康至上庸之间唯一的县城,城池不大,紧挨着汉水而建,城内只有三四千居民。
从钖县往下再走五十里,就是堵河汇入汉水的河口。
刘封下令在钖县上游三十里处的一片河滩靠岸,这里是一道河湾,弯度接近九十度,恰好挡住了下游的视线。
刘封把邓芝、张苞、关兴、寇登召到岸边,在一块大青石上摊开舆图,商量对策。
“钖县卡在东去的路上,张辽向上庸进军的时候,肯定在这里部署了兵马,就是不知道有多少人。”
刘封指着舆图上钖县的位置,沉声说道:“此城往上可以监视西城,往下可以接应堵口的粮船,至关重要。”
关兴挥拳道:“那就夺下来!”
刘封当即把岳泽召唤到面前,面授机宜。
“你挑几个机灵的弟兄,扮作樵夫、渔户,进城摸摸有多少兵马!”
“喏!”
岳泽领命而去,很快带着四名斥候换了粗布短褐,寻找了一些道具,沿着山路朝下游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