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张辽一声令下,三万多魏军迅速拔营撤退。
张辽又另外派遣了十名精干斥候,快马加鞭赶回上庸,然后乘快船顺堵河向下,查看有没有蜀军堵路。
“堵河、堵河,这下被人堵住了,难不成我张辽要栽在这山沟里?”
张辽心乱如麻,不断地催促魏军动作麻利点,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丢掉!
不到一个时辰,三万多魏军匆匆向南撤退,许多帐篷、鹿角、拒马都被遗弃,甚至还有不少炉灶被丢掉。
张辽别的要求没有,重点就是一个“快”字。
兵贵神速,万一被关羽追上来缠住,那就很难顺利撤退。
申耽带着百十名亲兵,夹在浩浩荡荡的队伍里,一边策马赶路,一边偷偷打量着前后左右。
他没有资格参与帅帐议事,只知道张辽突然下令撤兵,甚至把营帐都丢了许多,必然出现了不利于魏军的大事。
一支三四万人的大军,突然毫无预兆地弃营撤退,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申耽心里七上八下,把一名亲信叫到跟前,压低声音问道:“你去打探一下,张将军无缘无故为何突然下令撤退?”
“是!”
这名亲信答应一声,立刻加快脚步,追赶前面的军队。
申耽抬头望了一眼南边层峦叠嶂的大巴山,心中暗自沉吟。
如果魏军大势不妙,自己率部打开城门归降汉军,算不算将功折罪?
“投降不是我的本意,我是被李严逼得无路可走了!”
申耽在马上暗自叹息,“也不知道范阳公会不会保我?我实在是太冤枉了。只是范阳公远在陇右,他又怎么知道上庸发生的事情?”
申耽长吁短叹,一时间苦无良策,只能先回到上庸,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
……
魏军撤走大半天之后,汉军斥候才发现关垭子的魏营里没了动静。
几名斥候壮着胆子摸到营前,发现辕门大开,营中空无一人,只剩下一排排空荡荡的帐篷,灶坑里的灰烬早已经冷透了。
消息很快报到了关羽的中军大帐。
此刻天色已黑,关羽正在灯下看书,闻言放下竹简,抚着长髯沉默片刻,丹凤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张文远到底是个明白人,比关某预料的早了几天。”
王平抱拳道:“君侯,魏军连营帐都来不及收,走得这般匆忙,想必是已经察觉范阳公截了他的退路。”
“他察觉了也没用。”关羽起身,把青龙偃月刀从刀架上取下,“传令全军,收拢魏军遗弃的物资,即刻向东追击!”
“子均,你率五千人为前锋,只许尾随,不许贸然交战。”
“周仓、维之随我率领中军跟进,王甫负责督运辎重!”
“谨遵大将军号令!”众将齐声领命。
汉军随后进入关垭子魏营,收拢了魏军丢下的数百顶帐篷,还有不少来不及带走的铁锅、草料、鹿角等物资。
关羽下令把能用的物资装车随军,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随后率领大军跨过关垭,沿着古道向东追赶。
两天之后,张辽率军顺利的退回了上庸。
他连城都没进,就在城外的码头边上见到了派出去的斥候。
几名斥候满身风尘,一见张辽便抱拳禀报。
“启禀将军,堵河口西岸扎了一座蜀军营寨,水陆相连,河面上还横着一座浮桥,把整个河口都堵死了。”
“营中打的是什么旗号?”
“刘字大旗,还有张、关两面将旗。”
张辽蹙眉:“刘备手下的刘姓将领有几个?”
“刘封!”张虎不假思索地回答。
于禁皱眉:“刘封不是在陇右吗?怎么会跑到上庸来了,大概不是刘封。”
张辽捻须沉吟:“如果不是刘封,那蜀军之中还有哪个姓刘的将领?总不能是刘备自己来了吧?”
“有没有可能是刘巴?”于禁试着猜测。
张辽摇头:“那刘巴是个文官,已经快六十的人了,怎么可能跑到上庸这山沟里面来?我猜就是刘封!”
于禁脸色顿时白了。
光一个关羽就让人头疼不已,再加上一个射死了张郃的刘封,这仗还怎么打?
张辽继续说道:“刘封用兵诡计多端,由关羽正面缠住我们,他从背后包抄我们的退路,像极了刘封的用兵策略。我猜此人十有八九就是刘封!”
“这个刘封当真是阴魂不散,他不在陇右,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于禁忍不住破口大骂。
张辽叹息一声:“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陇右大概已经丢了!”
“丢了?”于禁一脸震惊,“蜀军自六月初进军陇右,这才两个半月,战事就结束了?”
“大概就是这样!”
张辽策马进城,直奔都督府。
恰好申耽就在旁边,听了张辽与于禁的对话,不由得心中一动。
“原来是范阳公来到陇右了?我如果献城投降,向他说明原委,将功折罪,他应该能够保我不死吧?”
当下,申耽不动声色的策马跟着张辽进城,决定继续观察战事的发展,然后见机行事。
张辽走进都督府大堂,把斥候刺探到的消息对朱灵说了一遍。
朱灵听完,眉头顿时皱成了一团:“如此说来,我军的退路和粮道都被切断了?”
“被堵死了!”
张辽走到舆图前,指着上庸城外的码头说道:“堵河口虽然被刘封堵住,但上庸的码头还在我们手里,城外还有一百五十多艘各式船只。
据斥候刺探,刘封的营寨只有万把人,只要我们派出两万人顺水而下,就有希望击败刘封,扫清封堵。”
朱灵一脸担忧:“这刘封用兵狡诈,变化莫测,怕是不好打啊!”
“不好打也得打!”
张辽叉腰说道,“我亲自带两万人顺水而下,我去会会刘封,我就不信他有三头六臂!”
“文远的意思是,现在就发兵去争夺堵河口?”朱灵问道。
“暂时不能打!”
张辽摆手:“关云长就跟在我们身后,最多半天就会追到,我们若是分兵去打刘封,关羽便会趁虚攻城。
目前还不知道能不能突破刘封的封锁,若是再丢了上庸,咱们一无出路,二无据点,三无粮草,只有全军覆没的下场。”
“文远所言极是,就算要撤,也得先打通了堵河进入汉水的通道才行。”旁边的于禁插话道。
张辽继续说道:“我军不能在城中龟缩,我与文则率从关垭撤回来的将士在城外靠江扎营,护住码头。
文博率一万五千人守城,两军互为犄角,坚守待援,或者伺机撤退。”
朱灵抱拳:“末将遵令!”
张辽又唤来几名亲信军官,吩发给凭证:“你们各带十人,分三路出发,走山间小道避开蜀军。一路去长安向大将军禀报战况,一路去宛城找满伯宁求援,一路直奔洛阳将东三郡的情况禀报与陛下。”
“喏!”
几名军官领命而去。
安排妥当之后,张辽独自站在舆图前,久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那日在关垭口前,关羽问自己能不能在用兵之道上胜过他,当时自己说得信心满满,如今看来,倒像是一句笑话。
“关云长、刘公毅,你们翁婿二人倒是配合得严丝合缝,竟然将张辽戏弄于股掌之间。”张辽低声自语,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申耽回到自己的府中,屏退左右,只留下申腾一人。
“外面都在传言,说汉军截断了堵河口,魏军的粮道没了。”申腾压低声音,神色有些紧张。
申耽没有立即答话,端起案上的茶汤喝了一口,缓缓说道:“我亲耳听张辽所说,范阳公回来了,是他亲自切断了张辽的退路。”
申腾又惊又喜:“范阳公从陇右回来了,这可真是太好了,我们反正吧,你向范阳公说明原委,他一定会替咱们申家做主。”
申耽没有说话,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落了满地黄叶的老槐树,陷入沉思之中。
一个多月前他开门献城,率部降魏。
那时候他以为魏军势大,为了保全自己的实力与家族利益,只能无奈投降。
可如今风向又变了,关羽就要杀到城下,黄忠和廖化也在房陵虎视眈眈,刘封又在下游截断了粮道。
魏军若是败了,他申耽就是汉军眼中的叛贼,到时候仅靠申仪怕是保不住自己。
“范阳公当初待我不薄……”
申耽低声说道,像是说给申腾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当初是李严逼我,并非我申耽忘恩负义。”
申腾听出了兄长的意思,小心问道:“兄长是想再回头?”
“再看看吧!”
申耽抚须叹息:“张辽为人精明,朱灵又在城中盯着我们,稍有差池,不等汉军收复上庸,咱们便会人头落地。”
次日午时,关羽率领两万汉军追到了上庸城西。
看到魏军已经在城外傍水扎营,关羽没有贸然进攻,下令在距离上庸五里之处安营扎寨。
王平指着魏营说道:“张辽的营寨与码头连为一体,与城池互为犄角,我军若攻城,他便从侧翼杀出。我军若攻营,城中守军又可出城接应。”
关羽抚须点头:“张文远还是懂得用兵之道的,虽处逆境,却不会乱了阵脚。”
张辽并没有出城进攻,关羽军顺利地安营扎寨。
次日中午,正东方向的驿道上尘土飞扬,一支兵马从东面逶迤而来。
斥候飞马来报:“启禀君侯,房陵方向来了一支兵马,打的是黄、廖两面将旗!”
关羽闻言大喜,亲自带着周仓出营迎接。
不多时,一支一万三千人的汉军抵达了堵水岸边,与关羽军隔河相望。
老将黄忠披着一身锁子甲,背挂一张铁胎弓,骑在一匹黄骠马上,精神矍铄,廖化紧随其后。
堵河虽然不如汉水宽阔,但却也达到了五十丈,兵马过河,需要船只。
而关羽初来乍到,仅仅弄到了五六艘民船,黄忠只好下令队伍在堵水东岸扎营,与关羽军隔河相望。
扎营完毕,黄忠与廖化乘坐小船,渡河来与关羽相见。
“君侯!”
廖化见到关羽,抢着单膝下跪,“末将两年没有见你,你的须发,又白了一些啊!”
自从关羽从上庸回成都之后,廖化已经两年没有见到这位最钦佩的将领,此刻再见,自是心潮澎湃。
关羽急忙搀扶起廖化,笑着道:“元俭啊,你现在能独当一面了,关某真是替你高兴啊,将来必成大器!”
廖化连连摆手:“君侯谬赞了,末将未能协助李严保住上庸,无颜见你啊!”
“是李严自己庸碌无能,还贪生怕死,不怪你!”
黄忠与关羽施礼相见,把李严写信劝廖化投降的事情大致的说了一遍,气的关羽破口大骂。
随后,关羽在营中设宴,款待黄忠与廖化,共商对策。
入夜之后,上庸城外火把连绵,把半边天都映得通红。
三万三千汉军与五万魏军,在秦岭与大巴山之间的这座城外摆开阵势,遥相对峙,谁也不敢贸然发起进攻。
魏军虽然兵力占优,但张辽却知道自己形势不妙。
如果南阳的援军进不来,自己就只能顺水而下,全力攻打刘封,拼死打通撤退的路线,然后全军撤出东三郡。
“唉……围魏救赵,这次真把大魏围住了,我这一世英名,可不能堕在这穷山僻壤里!”
张辽站在上庸的城楼上,遥望城外蜀军大营,心中惆怅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