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哧……”
摩托车轮胎在粗糙的沙石地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林阳猛地捏住刹车,将车停在了一处杂乱的建筑工地大门外。
他没有丝毫迟疑,拔下车钥匙,抬腿就往工地里面冲。
两千零一年的宁城,这种私人承包的小工地管理十分粗放。
门口虽然立着一个铁皮搭建的门卫室,但里面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是个摆设,根本没人管进出人员。
工地内尘土飞扬,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钢管、木模板和成堆的黄沙。
林阳凭借着上一世那刻骨铭心的记忆。
在一片混乱中快速穿梭,直奔记忆中父亲林保国发生事故的具体地点。
两分钟后,林阳冲到了一处正在浇筑地基的基坑附近。
他猛地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没有。
那片满是泥泞的地面上,没有刺目的鲜血,也没有倒在血泊中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阳猛地抬起头,看向半空。
那台老旧的塔吊还在半空中缓缓转动,长长的吊臂正吊着一捆沉重的螺纹钢筋,稳稳地向另一侧的楼层移动。
看到这一幕,林阳高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地落了地。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这一世,没有像前世那样,因为在家中追问母亲原委而耽搁了最宝贵的半个小时。
这一路上,他更是铆足了劲轰油门,在土路上狂飙,硬生生把时间抢了回来。
惨剧,还没有发生。
但紧接着,林阳的心又紧紧绷了起来。
现场没有林保国的身影,他不知道父亲现在具体在工地的哪个位置干活。
这工地那么大,上百号工人,如果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找,效率太低了。
万一在这期间,父亲又走到了塔吊下面怎么办?
就在林阳准备拉住一个工人询问时。
“诶诶!那边那个小伙子,你是干嘛的?”
一道粗犷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林阳转头看去,只见一名戴着红色安全帽、手里拿着卷尺的中年男人,正皱着眉头朝他走来。
林阳背着个双肩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浓浓的学生气息。
在这个满是泥灰和汗水的工地上,显得格格不入。
这中年男人显然是发现了这个不速之客,连忙走过来制止。
“这里是工地,到处都是钢筋水泥的,很危险,不能乱窜!”
“你有什么事情?找谁的?”
男人语气严厉地询问。
林阳定睛一看,认出了眼前的男人,眼睛不由得一亮。
他认识这个人。
这是这个工地的包工头,姓杨。
上一世,父亲林保国出事被砸倒后,就是这个杨包工头第一时间招呼工人,用工地面包车把父亲送到医院。
虽然他管理不规范导致了事故,但在救人这件事上,他没有含糊。
“杨叔。”
林阳快步走上前,直接开口。
杨包工头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林阳。
“你认识我?你是哪家的娃?”
“杨叔,我是林保国的儿子。”
林阳没有废话,直奔主题。
“我找我爸有点急事,你知道他在哪个区域干活吗?”
听到林阳直接报出自己的姓名,又说是林保国的儿子,杨包工头的脸色缓和了下来。
“保国大哥的儿子啊?”
杨包工头指了指工地西北角的一处矮墙后。
“他在那儿和砂浆呢,今天那边的砖工缺人手,他去帮忙备料了。”
“好,谢了杨叔。”
林阳得知了具体位置,拔腿就要往那边走。
但刚走两步,他突然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目光紧紧盯着杨包工头,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对了,杨叔。”
林阳伸手指了指头顶那台正在运转的塔吊,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那台塔吊,你赶快让上面的人停工。”
“什么?”杨包工头一头雾水地顺着林阳的手指看去。
“那根主钢缆要断了。”
林阳语速极快,声音沉稳。
“我是学机械的,对这些特种设备很了解。”
“那上面的滑轮摩擦声音不对,承重索已经出现了金属疲劳和股裂。”
“按照现在的负荷,最多还能再吊两轮重物,钢缆绝对会崩断。”
林阳死死盯着杨包工头的眼睛,一字一顿。
“立刻停工检查。”
“千万别让它再工作了,真出了人命,这个责任你担不起,也不好跟上面交代。”
说完这段话,林阳没有再做任何停留,直接转过身,朝着西北角的方向飞奔而去。
话他已经点到了,理由也找了。
至于这包工头听不听劝,能不能预防事故的发生,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对于现在的林阳来说,在没有亲眼看到父亲安全无恙之前,他是没空去操心别人性命的。
原地,杨包工头听着林阳的话,愣在当场。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几十米高空中的塔吊。
塔吊的吊臂正在平稳地回转,阳光照在钢缆上,反射着正常的光泽。
周围除了工地上嘈杂的背景音,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
“杨工,咋回事?”
旁边几名正在抬钢管的工人走了过来,其中一人嘟囔着说。
“那学生娃瞎咧咧啥呢?这塔吊好好的,会断?”
“就是。”另一名工人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这滑轮声音没哪里不正常啊,天天不都是这么嘎吱嘎吱响的嘛。”
杨包工头听着工人们的话,眉头紧锁,陷入了犹豫。
塔吊是整个工地的心脏,一旦塔吊停工检查,半个工地的材料运输都要停滞。
今天甲方催进度催得很紧,无缘无故停工两三个小时,不仅耽误进度,还会被扣钱。
可是……
他脑海中又浮现出刚才林阳那严肃得可怕的脸色,以及那言之凿凿的语气。
“学机械的学生……”
杨包工头心里犯了嘀咕。
现在的大学生都是高级知识分子,懂的东西比他们这些大老粗多得多。
万一那小子说的是真的呢?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这短短一两秒钟内。
半空中的塔吊已经放下了刚才那捆钢筋,正准备重新起吊第二捆。
“嘎吱……”
突然,高空的滑轮组处,传来一声极其沉闷、干涩的金属摩擦异响。
紧接着。
“崩!”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虽然被工地的轰鸣声掩盖了不少。
但在干了半辈子工程的杨包工头耳朵里,这声音就像是深夜里的炸雷一样清晰可闻!
那是钢丝绳内部的单股钢丝崩断的声音!
杨包工头脸色瞬间大变,瞳孔猛地收缩,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扯下腰间的对讲机,按住通话键,声嘶力竭地向上方的塔吊司机下达了死命令。
“停!全他妈给我停!”
“老李,马上断电锁死!绝对不能再往上起钩了!”
喊完,他又转头冲着周围还在发愣的工人们大吼。
“都愣着干什么!没听到吗?”
“去,喊大家休息!”
“全部撤出塔吊回转半径以内!把机修老刘给我叫过来,马上爬上去检查钢缆!”
工人们被杨包工头这疯狂的举动吓了一跳。
但也意识到可能真的出问题了,立刻丢下手里的活,纷纷散开去叫人。
杨包工头站在原地,看着已经停滞在半空的塔吊,大口喘着气。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后怕得双腿都有些发软。
……
另一边。
林阳绕过一堆堆红砖和废弃的木板。
终于在西北角的一处砂浆搅拌机旁,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三十多度的高温下,林保国穿着一件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旧长袖衬衫。
衬衫的后背被汗水完全浸透,紧紧地贴在脊背上。
他头上戴着一顶边缘磨损的黄色安全帽,正弯着腰,双手握着一把大号的铁锄头。
在一个巨大的铁皮槽里,吃力地来回翻和着沉重粘稠的水泥砂浆。
灰色的水泥粉尘弥漫在空气中。
落满了他的头发、眉毛和肩膀,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尊灰扑扑的泥塑。
每挥动一次锄头,林保国的身体都会跟着佝偻一下,发出沉重的喘息声。
林阳停在几米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只看了一眼,林阳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一股酸涩感直冲鼻腔。
他庆幸。
庆幸自己赶上了,庆幸父亲现在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只是在流汗,而不是在流血。
林阳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情绪,迈步走上前。
“爸!”
林阳提高音量,喊了一声。
正低头干活的林保国动作猛地一顿。
他有些迟疑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工地上,怎么会出现自家儿子的声音?
阳子这会儿不是应该在海城吗?
就算放暑假了,也该在家里,怎么会跑到宁城的工地来?
直到他转过身,透过飞扬的水泥粉尘,真真切切地看清了站在面前那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
林保国愣住了。
他直起常年弯曲的腰板,满是灰尘和汗水的脸上写满了错愕。
“阳子?真的是你?”
林保国用力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爸,我不是说过,家里有什么需要用钱的地方,直接跟我开口吗?”
林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快步走上前。
语气中带着几分心疼,又夹杂着一丝埋怨。
“你怎么又跑来工地干这种苦力活了?”
一边说着,林阳直接伸出手,强硬地从林保国的手中夺过了那把沾满砂浆的重锄头。
“哐当”一声,直接扔在了一旁的空地上。
“行了,别干了。”
“去洗洗手,换件衣服,你现在就跟我回家。”
林阳拉住父亲粗糙的胳膊,作势就要往外走。
林保国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连忙挣脱了林阳的手,有些尴尬地在裤腿上擦了擦沾满泥灰的双手。
“阳子,别闹。”
“你还在读书,正是要用钱的时候。”
林保国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宽慰儿子。
“你的钱,你自己好好存着,以后毕业了在大城市买房、娶媳妇用。”
“爸趁着现在还能动弹,多挣一点是一点。”
“这工地上虽然累点,但给的现金,一天能结三十块钱呢。”
说着,林保国转过身,就要弯腰去捡地上那把锄头。
“你先去外面阴凉地方等我一会儿,爸这里这池子灰和完,就剩最后两个小时就能收工结账了。”
“结了账,爸带你去下馆子吃肉。”
看着父亲那质朴到有些固执的背影。
林阳没有再开口解释。
他知道,对于苦了一辈子的父母来说,言语上的保证总是显得苍白无力。
只有实打实的钱,才能打破他们内心深处对贫穷的恐慌。
林阳直接拉开胸前双肩包的拉链。
从里面摸索了一下。
随后,他直接抽出了两沓用白纸条捆得整整齐齐的、崭新的红色百元大钞。
“爸。”
林阳喊了一声,将手里的两万块钱,直接递到了正弯腰准备捡锄头的林保国面前。
林保国的手指刚刚触碰到粗糙的锄头木柄。
他的余光,突然瞥见了眼前多出的一抹鲜艳的红色。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当看清林阳手里拿着的那两块砖头一样的红色钞票时。
林保国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呆愣在原地。
他干了半辈子苦力,哪怕没见过这么多钱,也绝对看得出这两沓钞票的厚度代表着什么。
一万块钱一沓,这可是整整两万块钱现金!
“这……这……”
林保国的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娶媳妇的钱我有。”
林阳面色平静,语气却十分诚挚而有力。
“爸,不是我不让您干活。”
林阳上前一步,强行将这两万块钱塞进了林保国那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里,让他紧紧握住。
“但是工地的这种重体力活,您真的不能再干了。”
“太危险,又伤身体,一天累死累活才拿那么点钱,不值得。”
“您现在就去收拾东西,跟儿子回家。”
林阳看着还在发懵的父亲,语气放缓了几分。
“回去了,我给您找份既轻松又赚钱的活儿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