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保国握着手里那沉甸甸的两万块钱,双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看看钱,又看看眼前这个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变得沉稳有力的儿子。
嘴巴张了张,想问钱是哪来的,但最终什么也没问出口。
前阵子过年期间林阳帮家里老房子翻修。
他以为那就是儿子的全部积蓄了。
没想到现在随手一掏,又是两万现金。
事实摆在眼前,儿子是真的有出息了,不再需要他这个当爹的卖苦力了。
“哎……好,好,爸不干了,爸听你的。”
林保国眼眶微红,声音有些沙哑。
他小心翼翼地把钱揣进贴身的内侧口袋里。
还用力拍了拍,这才弯腰去捡起旁边的毛巾,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泥灰。
“走,我去跟杨工说一声,结了今天的半天工钱,咱们就回家。”
林阳点了点头,陪着父亲往工地的临时办公板房走去。
两人刚走到工地中央的空地上,就看到一群工人围在塔吊下方。
包工头杨叔正满头大汗地站在那里,身旁是一个穿着满是油污工装的机修师傅。
机修师傅手里拿着一截刚刚替换下来的粗大钢丝绳,指着上面断裂的痕迹。
声音里透着心有余悸的颤抖。
“杨工,发现得太及时了。”
“这主吊缆绳从里面已经崩断了两股!全靠外层还连着一丝皮。”
“要是刚才不停机,再继续起吊哪怕一次,这钢缆绝对全断!”
“几吨重的钢筋从几十米高砸下来,底下干活的兄弟……”
“肯定会出大事。”
听到机修师傅的话,周围的工人们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发白。
杨叔更是双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他闻言满是庆幸地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他不敢想。
要是刚才他没听林阳的话,注意到塔吊。
现在这片工地上,恐怕已经出事了。
他这个包工头,得赔多少啊。
……
结完工钱走出大门,林保国一头雾水。
“阳子,刚才杨工谢咱们干啥?”
“没什么,就是顺口提醒了他一句机器有毛病。”
林阳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
走到那辆停在路边的摩托车旁,林阳跨上车,示意父亲上车。
林保国看着这辆熟悉的嘉陵摩托,愣了一下。
“阳子,这是你二叔家那辆摩托吧?”
“你怎么不先把书包放家里,大老远骑车跑宁城工地来找我?”
林保国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他本以为林阳是一回宁城,就直接来的工地。
但看到这摩托,他才知道林阳是先回了家,再来的宁城。
林阳跨在摩托车上,单脚撑地。
听到父亲的询问,他没有急着发动车子。
“爸,先不提这个。”
林阳从裤兜里掏出京瓷小灵通,直接递到了林保国面前,语气悠悠。
“有件事,需要您现在处理一下。”
“你先给妈回个电话。”
林保国一头雾水,下意识接住了电话。
“给你妈打电话?出啥事了?”
对于父亲在宁城那个“干女儿”的事,林阳前世是知道怎么回事的。
但这事儿,解铃还须系铃人。
母亲王玲花是因为林保国的隐瞒才伤心欲绝的。
这种夫妻间的误会,林阳作为儿子,自然不能越俎代庖去帮林保国主动解释。
这种苦果,得让老爹自己咽。
“你打回去就知道了。”
林阳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林保国愣愣地打回去了电话。
……
二十分钟。
林保国终于挂断了电话,满头大汗。
整个人差点虚脱。
他急忙将小灵通递还给林阳。
此时,他看向林阳的目光,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感动。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幽怨和不善。
“你这孩子!”
林保国咬着牙,恨不得在林阳脑袋上敲个爆栗。
“你怎么早不给我说你妈哭了?”
他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嘴皮子都磨破了。
才终于将事情解释明白,把电话那头的王玲花哄好。
“怪我咯?”
林阳接过小灵通揣回兜里,耸了耸肩,摊开双手,摆出一副极其无辜的模样。
“谁叫你在外收干女儿,不给妈说的。”
“村里人看到了,添油加醋传回去,妈能不瞎想吗?”
表面上无辜,但林阳心里却是在暗笑。
该!
老爹这辈子就是吃亏在闷葫芦性格。
这次就该让他吃一次教训,以后看他还敢不敢有什么事瞒着老妈。
其实,事情的真相很简单。
林保国这段时间之所以隔三差五来宁城干散活,连饭都吃不下,的确是因为那对母女。
但根本不是王玲花以为的外遇。
林保国的那个前任对象,早在一二十年前就嫁人了。
她老公姓秦,叫秦振,是个退伍军人,在宁城当地包点小工程,算是个小包工头。
林保国凭着干体力活的手艺,曾在这秦振的手下干过一段时间散活。
两个男人都是直肠子,关系处得还算不错,平时也能喝上两口酒,算是朋友。
可是去年,秦振接了个市政修路的工程。
结果遇上层层转包和上游卷款跑路,一分钱工程款都没要到。
直到过年,秦振都没能给手底下跟着他干的工友们讨要到过年的工资。
林保国自然也没有拿到钱。
秦振是个有担当的汉子,年都没有过,留下孤儿寡母,便一个人出门南下打工去了。
说是要挣钱把工友们的血汗钱还上。
可是这一走,大半年过去,一直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林保国是五月份偶然到宁城上街买东西时,在菜市场遇到那对母女俩的。
秦振家的房子已经都给卖了还债。
母女俩现在只能在城中村租了一间漏雨的简陋平房住。
日子过得那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林保国本就是个心软的烂好人,同情母女俩生活困难。
便想着多接点散活,买点米面粮油接济两人。
秦振那上初中的女儿懂事,见林保国这么帮她们,便跪下认了林保国作干爹。
林保国不敢把这事跟王玲花讲。
一是因为曾经林保国去年在秦振手底下干活,不仅没讨到过年工资。
林保国心软之下,还偷偷把身上仅有的一点钱借给了秦振渡难关。
当初这事被王玲花絮絮叨叨埋怨了小半个月,骂他缺心眼。
再加上秦振的妻子偏偏还是林保国年轻时的前任,瓜田李下的。
他更不敢跟王玲花开口提这事儿了。
所以林保国索性就选择了隐瞒。
结果纸包不住火,直接酿成了这么一场差点让家庭破裂的误会。
林保国听着林阳那看似无辜的责备。
一时语塞,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行了,上车吧,爸。”
林阳见好就收,也没完全坑自己老爹,给他出了个找补的主意。
“趁现在时间还早,咱们先去商业街转转,给妈买点礼物带回去。”
“钱儿子出,但能不能让老妈开心,就看你的本事了。”
林保国闻言,眼睛顿时一亮。
“你小子……还算没白养你。”
林保国嘟囔了一句,赶紧跨上了摩托车后座。
发动机轰鸣,林阳载着父亲直奔宁城最繁华的商业街。
在商场里,林阳不由分说,先给林保国从头到脚挑了一身崭新的休闲服和皮鞋。
让他把那一身泥灰的工装给换了下来。
随后,父子俩又去了金店。
在林阳的坚持和林保国肉疼的目光中。
林阳掏钱,让林保国亲手给王玲花挑了一条分量十足的黄金项链,外加两套高档的夏装。
买完东西,两人提着大包小包,准备离开商业街回家。
但就在走出商场大门的时候,林保国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手里精美的购物袋,眉头又皱了起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林阳走在前面,回头看到林保国的模样,立刻心领神会。
“爸,你是不是在想秦叔家里的事?”
林阳停下脚步,轻声问道。
林保国被戳中心事,有些尴尬地低下头。
“哎……你秦叔以前待我不薄。”
“现在他们家确实困难,那丫头连读大学的学费都还没有着落。”
“我想,我们要不留点东西给他们母女俩,再回家……”
林保国叹了口气,带着几分不忍。
“爸,听我说,咱先回家。”
“今天要紧的是先让妈开心。”
林阳却语气变得严肃。
“至于傅姨那边。”
“明天我再来代您看她们。”
“他们家有什么困难,我来帮忙解决。”
“以后,除非秦叔回来,您可不能再瞎掺和他们家事。”
这话,是对林保国的告诫与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