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并不能怪傅姨和这群工人们想不到这些方法。
在这个年代,绝大多数底层老百姓根本就不了解法律的界限。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唯一的途径就是报警求助。
可偏偏,警察的职责是维护治安,对于这种经济纠纷和劳资纠纷,
除了口头调解,并没有强制执法的权力。
报警无果后,很多人就会觉得这世界没依靠,只能采取极端手段维权。
还有就是,农民工维权的成本实在太高了。
无论是在市里请专业律师,还是去法院打漫长的官司,都需要投入大量的金钱和时间。
而这群处于社会最底层的人,身后都有老小要养活,每天一睁眼就是柴米油盐的压力。
他们最缺的,恰恰就是时间和精力。
但现在,林阳的出现,直接帮大家跨越了这道法律和程序的鸿沟。
只要掐住了马大发商超营业的命脉,讨薪这个死局便迎刃而解。
台阶上,马大发原本嚣张的气焰已经彻底萎了下去。
他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眼神闪烁,权衡着利弊。
终于,他咬了咬牙,语气软了下来。
“小兄弟,不是我不想还钱,是我身上现在真的没钱。”
马大发指着身后的商超,苦着脸卖惨。
“我所有的钱,连老底带借款,全砸进这个商超里了。”
“我还在银行背了几十万的贷款。”
“我就指望着商超开业能回笼资金。”
“你们总得给我点时间赚钱吧?”
马大发看着台阶下的工人们。
“现在你们堵着大门,不让客人进来,我的货卖不出去,我拿什么还你们钱?”
听到这番话,工人们面面相觑。
虽然恨透了马大发,但他们也明白,把马大发逼死确实也拿不到现钱。
“行啊,我们可以退让一步。”
林阳看着马大发,淡淡地开口。
“你们商超可以照常做生意,我们绝不阻拦。”
“但是,我们今天必须当面签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合同。”
林阳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清晰。
“从今天开始,我们会安排专业的财务人员,对你们商超进行每天的账目监管。”
“商超每天的流水,在扣除必要的人工和进货运营成本后。”
“所有的纯利润,必须优先打入一个联合监管的还款账户,用于给大家伙发工资。”
林阳目光如炬。
“什么时候你们商超把欠的几十万工资全部还清,什么时候我们的人就撤走,停止监管。”
“马老板,觉得怎么样?”
马大发闻言,整张脸顿时绿了。
林阳这个办法,简直是狠到了极点,直接堵死了他日后转移资产或者继续赖账的所有漏洞。
一想到未来几个月,自己辛辛苦苦开的商超,等于是完全在给这群泥腿子打白工。
马大发就觉得心里比活吞了一只苍蝇还要难受。
他紧紧攥着拳头。
正犹豫不决间。
“老板,答应他。”
就在这时,站在马大发身后的一个心腹凑上前。
压低声音在马大发耳边飞快地嘀咕了一句。
“咱们这商超有几千种商品,十几个收银台,每天进进出出那么多人。”
“他们就算派人监管,能派几个人盯得住咱们?”
马大发闻言,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
对啊!
做假账、阴阳账可是他的老本行。
这群农民工懂什么叫盘点?
懂什么叫损耗?
到时候账面上做成天天亏损,他们就算天天来查账,也只能干瞪眼。
想到这里,马大发心里有了底。
他冷哼了一声,故作大度地看向林阳。
“行,小子,算你有种。”
“那就按你说的办。”
“我诚心还钱,随便你派人来监管!”
马大发话锋一转,提前铺垫。
“但是,有句丑话我必须说在前面。”
“聚鑫超市今天才刚开张,前期搞活动、打折,亏损是很正常的商业现象。”
“要是到时候你们派来监管的人发现我超市不赚钱,你们可别不讲理,强逼着我还钱!”
这话里,藏着显而易见的陷阱。
只要他马大发说亏,那就是亏。
“马老板痛快,你同意签合同就行。”
林阳点点头,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马大发话里的机锋。
“你放心,我们不是不讲理的人,绝不会做那种损害下蛋公鸡的蠢事。”
“如果聚鑫商超真的亏损,我们一定不会强逼你。”
听到林阳这么痛快就钻进了套里,马大发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抹难以掩饰的得色。
小屁孩就是小屁孩,懂几条法律,却不懂这生意场上的深水。
但就在马大发暗自得意的时候,林阳再次举起了大喇叭。
“不过,马老板,为我还得跟你约定一件事。”
林阳盯着马大发,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什么事?”马大发皱眉问。
“为了保证监管的透明和公正,在监管期间,你们商超所有的收银台,必须全部用电脑收银操作。”
林阳嘴角勾起。
“我会免费给聚鑫商超提供一套专业的电脑收银系统。”
“你放心,这套系统非常正规,现在全宁城大大小小的网吧都在用这套系统收银。”
“只要用它,我保证商超每天的营收,一分一毫都不会出差错。”
林阳怎么可能看不出马大发想做阴阳账的小心思?
既然他敢提出财务监管这个解决办法,自然准备了封喉的利刃。
森网管理系统,这套经过上百家网吧验证过的收银系统。
只要每一件商品都经过数据库走。
马大发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别想在后台改掉一分钱。
马大发站在台阶上,听得一头雾水。
他一个干工程出身的包工头,平时连电脑都没摸过几次,哪里知道林阳口中的“森网系统”是什么东西。
但他此时满脑子想的都是打发走林阳这些人,好开门做生意。
也并不觉得林阳能有办法防止他能搞假账。
“行,电脑收银是吧!没问题,我答应了!”
马大发大手一挥,满口答应下来。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的十字路口,突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十几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警车迅速驶来,停在了商超外围。
与此同时,两辆印着宁城电视台台标的面包车也到了。
一群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的记者推开车门,急匆匆地朝现场赶来。
看到警察和媒体终于介入,林阳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下来。
只要合同在警察和媒体的见证下签好,这场一触即发的流血风波,就算是彻底化解了。
“傅姨,警察来了,劳烦你招呼大家都往后退一点,让出通道。”
林阳转头对傅姨说道。
他不想让警察误会农民工们在闹事,伤害到农民工。
傅姨点点头,刚要转头招呼工友们。
可谁知,异变突生。
“还钱!马大发!还我血汗钱!”
一道凄厉到极点、近乎破音的嘶吼声,突然从所有人的头顶上方传来。
“今天不给我结清工资,我就从这里跳下去死给你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犹如一颗炸弹扔进了人群。
所有人,包括刚下车的警察和记者,全都抬起头。
看向聚鑫商超的楼顶。
只见在四层楼高的商超天台边缘。
一个穿着破烂迷彩服、面容枯槁的男人,正摇摇欲坠地站在仅有半个脚掌宽的墙垣处。
他手里攥着一张用红油漆写着“还钱”两个大字的白床单。
只要他稍微往前倾斜一点,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原本已经稳定下来的现场,瞬间再次陷入了混乱。
“危险!快下来!”
“柱子!你做什么傻事!”
“赶紧下来!柱子,小阳已经帮我们谈妥了,马大发答应还钱了!”
工人们和傅姨看清楼顶那人的脸,顿时慌了。
连忙挥着手,声嘶力竭地往楼顶上喊。
马大发看到这一幕,顿时破防了,气急败坏地大骂。
“你们他妈的还要搞什么幺蛾子!”
“老子已经答应还钱了?商超之后赚的利润都给你们!你们还要怎么样?”
因为记者一台摄像机不光对准了楼顶,还有一台摄像机对准了他。
马大发不能接受他花了钱,名声还要被电视台毁。
“我等不了!我现在就要钱!”
楼顶上的柱却不依不饶,眼里全是死志,声音嘶哑。
“我老婆明天上午就要做手术!”
“马大发,你今天必须还我一万块钱。”
“我老婆要是做不成手术,她死了我也不活了!”
柱子的眼泪混着汗水往下砸。
“少一分,我从这里跳下去!”
“和我老婆一起走。”
一万块钱,一条人命。
马大发听着柱子的绝望怒吼,脸皮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摸向自己的口袋,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在半空中狂躁地挥舞着。
“老子说了没钱就是没钱!你他妈拿命逼我也没用!”
“看清楚了吗?老子身上就这一千块钱!”
马大发将那一千块钱狠狠摔在台阶上,面色狰狞。
“你要就拿!赶紧给老子滚蛋!”
“不要你就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