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位旁,赵知予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平日里清冷高傲的凤眸,此刻深邃得如同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顾淮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正酝酿着一股可怕的暴风雨。
顾淮缩了缩脖子,干咳了一声,赶忙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再也不敢跟上官钰嬉皮笑脸了。
赵知予缓步走了过来,在距离上官钰三步外站定。
“殿下,天色不早了。”
赵知予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
“府上不便久留殿下,殿下该回去了。”
上官钰有些不高兴地撇了撇嘴。
“赵姐姐,我现在已经不是公主了,你叫我名字就行。”
“而且,我还没跟顾淮聊完呢,急着回去干嘛?”
赵知予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礼不可废。”
“况且,殿下还未婚配,若是深夜留在此处,传出去,怕是于殿下的清誉有损。”
赵知予这番话,说得极其委婉,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你上官钰现在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大半夜的缠着人家的赘婿,成何体统。
上官钰虽然有些娇蛮,但毕竟是皇家出身,也知道赵知予这话是在赶人。
她有些气鼓鼓地瞪了赵知予一眼,随后转过头,有些委屈地看着顾淮。
“顾淮,那我今天先走了。”
“不过,别忘了刚才跟你说的啊,明天我等着你。”
上官钰扬了扬手中抱着的画,对着顾淮甜甜一笑,这才带着贴身侍女,有些不情愿地朝着大门走去。
看着上官钰离去的背影,赵知予的黛眉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阴郁。
傅晴雪此时也走了过来,对着赵知予微微福身。
“知予,今日多有打扰,晴雪也该告辞了。”
赵知予深深地看了傅晴雪一眼,脸上的冰冷微微融化了一些。
“晴雪,路上小心,我让府里的护卫送你。”
“不必了,离得不远,我走回去便是。”
傅晴雪轻声拒绝,声音清冷如玉。
她转过身,缓缓朝着府外走去。
然而,在路过顾淮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却极其自然地顿了一下。
顾淮有些紧张地看着她,不知道这位清冷才女又要做什么。
傅晴雪微微侧过头,用极低、极轻的声音,在顾淮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顾公子,你还欠我一幅画。”
说完,也不给顾淮反应的机会,她便加快了脚步,一袭白衣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留下一脸懵逼的顾淮,站在风中凌乱。
“我靠!”
顾淮忍不住在心里爆了一句粗口。
自己什么时候欠她一幅画了?
自己明明什么都没答应过好不好?
这女人,怎么也学会睁眼说瞎话了?
顾淮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过身,却正好撞上了赵知予那双仿佛要吃人一般的冰冷目光。
此时,整个后花园里,只剩下了他们夫妻二人。
赵知予此时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如果说,在今晚之前,她还只是以为上官钰和顾淮只是因为性格相投,胡闹在一起。
那现在,经历过刚才那一幕,她要是再看不明白,那她这个赵国公府的大小姐,就白当了这么多年了。
上官钰刚才看顾淮的眼神,那满心的欢喜、崇拜,以及临走时那股依依不舍的劲头。
分明就是小女儿家动了春心的模样。
上官钰,喜欢上了顾淮。
这个认知,让赵知予的心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同时伴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感。
顾淮到底有什么好。
一个在洛安城里人人唾弃的赵家赘婿。
除了那张还算勉强过得去的皮囊,他到底凭什么能让大楚的公主为之倾心?
上官钰年纪尚小,涉世未深,被他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和惊人的画技蒙蔽了双眼,倒也还说得过去。
可是。
傅晴雪呢?
傅晴雪是谁?
那是知微学宫大祭酒的掌上明珠,名动洛安的清冷才女,无数青年才俊梦寐以求的仙子。
她平日里是何等的高傲,何等的清冷,何曾对任何一个男子假以辞色过。
可刚才,她看顾淮的眼神。
那股子幽怨,那股子欲说还休的委屈,分明就是情根深种的模样。
她虽然在极力掩饰,但赵知予何等聪明,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为什么,这两个大楚最耀眼、最尊贵的女子,都会跟顾淮这个赘婿扯上千丝万缕的关系。
赵知予死死地盯着顾淮,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和不适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就好像,一件原本属于自己、却被自己弃之如敝履的物件,突然现出了它绝世无双的真容,并且引来了无数人的争抢。
这种感觉,让向来强势、掌控欲极强的赵知予,感到极其的愤怒,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醋意。
赵知予打量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夫君,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抹说不出的落寞。
“这样……不也挺好的么?”
她轻声地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宛如梦呓。
当初,她之所以同意让顾淮入赘赵家,不过是为了应付家族的危机,也是为了给彼此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
在她的计划里,顾淮终究只是赵国公府的一个过客。
她从未想过要将这个男人永远拴在自己身边。
如今,顾淮展现出了如此惊世骇俗的才华,他就算是现在离开了赵国公府,也必定能在这洛安城里闯出一片属于他自己的大好前程。
甚至,有上官钰和傅晴雪的青睐,他的路会走得比任何人都要顺畅。
这本该是她最希望看到的结果。
他能全身而退,赵家也不再亏欠他什么。
可是,为什么当这一天真的近在眼前时,她的心里却会突然空落落的。
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一直精心守护、却又假装不在意的珍宝,突然要被旁人硬生生地夺走了一般。
酸涩,烦躁,还有一抹连她自己都感到荒谬的失落。
赵知予微微攥紧了衣袖,指甲深深地陷进白皙的掌心里,传来阵阵微弱的刺痛。
她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向来冷静自持、掌控欲极强的她,第一次对自己的情绪产生了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