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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此时。
西侧清溪县境内，却是一片彻底截然的炼狱景象。
清溪城破之后，城门大开。
绿林、赤眉联军源源不断涌入城中。
昔日掌控清溪局势的几大世家、宗门分支尽数覆灭。
府邸被攻破，珍藏被劫掠，族中武者战死、族人流离，百年盘踞的地方豪强势力，一夕崩塌。
街道之上随处可见散落的杂物、废弃的兵器与斑驳血迹，还有妇女的哭泣声。
乱军士卒横行街巷，肆意掠夺粮钱物资、搜刮府库积储。
整座县城彻底沦为贼军的补给猎场。
清溪县衙大堂，早已不复往日官样威仪。
公堂陈设凌乱破碎，阶下站满披甲持刀的流贼。
堂上再无肃正律法，只剩匪气汹汹、杀伐肆意。
曾经的大胤清溪县令，周怀安，此刻一身官袍沾满尘土血污，却毫不在意体面尽失。
他恭恭敬敬立在联军中层将官身侧，眉眼之间再无半分朝廷命官的风骨。
数年以来，他名为一县父母，实则是清溪世家掌中的傀儡。
政令不出县衙，兵权旁落豪门，税赋被士族截留，人事被宗门把持。
他空有七品官身，熬了数年岁月，只剩憋屈、压抑与无尽怨恨。
乱世降临，流民造反，在他眼中，不是家国浩劫。
而是报复不公、挣脱桎梏的唯一机会。
为泄一己私恨，他暗通贼寇、夜开城门，亲手葬送整座清溪。
如今世家覆灭、宗门溃散，压在他头顶数十年的大山彻底消失
他非但没有半分愧疚悔意，反倒满心快意解脱。
此刻的周怀安，已然彻底弃官从贼。
他褪去了朝廷束缚，心甘情愿沦为乱军附庸。
依靠自己对清溪地形、仓储分布、户籍要道的了解，尽心尽力为贼军梳理掠夺清单。
府库藏粮、世家私库、富商囤积、山林秘库。
但凡清溪境内有物资囤积之地，尽数被他一一指出，供乱军搜刮充盈军需。
堂中一名赤眉中层将官俯视下方，看着俯首听命的周怀安，语气轻蔑随意。
“周县令，你献城有功，我联军暂留你性命。”
“如今清溪已定，你可知接下来该做什么？”
周怀安躬身垂首，语气谦卑恭顺，早已无半分为官傲骨。
“下官明白。”
“清溪一城物资、人口、地势，尽数可供大军征用。”
“在下愿为先锋，为大军扫清后患，指引前路。”
他太清楚乱世生存法则。
既然已然叛国投贼，便再无回头之路。
唯有彻底绑上乱军战车，立功献力，才能在新的乱世格局之中，换取一席之地、保全自身性命。
那名将官微微颔首，沉声开口。
“原本我军两路先锋，熊莽赤眉部、吴顺绿林部，南北夹击宝山，按理半日便可破城吞县。”
“可前日传来战报，两路先锋尽数覆灭，八千赤眉、一万两千绿林，全军折损于宝山城外，两名首领双双战死。”
此话落下，周怀安身躯微震，眼中满是惊愕。
他深知宝山底蕴远不如清溪，无豪门世家割据，无宗门分支坐镇，仅有三家本土江湖势力。
如此小城，竟然硬生生覆灭两万联军先锋，斩杀两名带队首领？
将官眼底掠过浓重杀意与震怒，继续道：
“联军主帅得知先锋全灭，大为震怒。”
“区区边陲小县，折损我军两成先锋战力，简直是天大耻辱。”
“如今我部任务，彻底更改。”
“全速搜刮清溪所有粮草、军械、物资，收拢城内降卒、流民，半个月之内清空清溪战争资源。”
“待粮草兵员补足，即刻挥师东进，合兵再攻宝山县！”
周怀安心神一凛，瞬间读懂局势。
宝山一战，看似守住故土、逆转绝境，实则彻底激怒了联军高层。
两万先锋覆灭，不是终结，而是更大兵灾降临的开端。
他略一思索，立刻躬身献策，语气笃定狠戾。
“将军！下官熟知两县地形！”
“宝山县刚经大战，城墙破损、伤亡惨重、器械不足、士卒疲惫，看似大胜，实则底蕴掏空。”
“他们侥幸剿灭先锋，必然心生懈怠，以为贼军短期不会再来。
“我军休整半月、骤然东征，可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下官愿为向导，引大军直抵宝山城下，弥补今日先锋之败！”
为了讨好贼军、稳固自身地位，他毫无顾忌，主动出卖邻县防务虚实，一心只想助贼破城。
昔日守土之责、万民之念，早已被一己私欲彻底吞噬。
将官看着主动献策的周怀安，淡淡点头。
“甚好。”
“你熟地形、知民情，此次便随我军东征。”
“破宝山之日，便是你论功行赏之时。”
周怀安俯首拜谢，眼底掠过一丝阴狠快意。
他被北地世家架空数年、受尽屈辱，如今便借乱世贼兵之手，踏平北地州县，颠覆旧有格局。
等半个月休整之后，重兵再临。
一场远比上次更加恐怖、更加狂暴的兵灾，已然在西侧悄然酝酿。
.....
西侧清溪暗流汹涌，叛官引贼、重兵蓄势，如同悬在宝山头顶的一柄屠刀，寒意沉沉，迫在眉睫。
身在宝山的沈舟，早已预判到了接踵而至的滔天兵灾。
大胜从不是懈怠的资本，而是整军备战、稳固根基的喘息之机。
乱世守城，首要在于安民心、固根本。
经历数日血战，宝山百姓惶恐不安，城中粮储损耗巨大。
不少贫民、残户、战死守军家属家中断粮，街巷之间依旧弥漫着战后悲戚与慌乱。
沈舟当即召集孙柏年、赵铁柱、林啸三位主事，于城衙议事。
“三家盘踞宝山百年，根深叶茂，积存丰厚，私储粮草、财货远胜官府府库。”
沈舟端坐主位，语气沉稳公正。
“如今乱世围城，全城一体，无分门派宗族。”
“我希望三家开私库、散存粮，赈济全城灾民、抚恤战死乡勇家属。”
“待乱世平定，今日所出物资，尽数由朝廷、地方双倍补还。”
三人闻言无半分迟疑，尽数慨然应允。
药王堂世代行医积善，本就心存悲悯。
孙柏年第一时间点头应允，敞开药王堂数座百年粮仓，陈年存粮、备用药材尽数搬出，不计损耗。
铁掌帮镇守宝山武道秩序多年，义字当头
赵铁柱当场下令，打开帮派后山秘库，取出囤积粮草、腊肉、干肉，全数移交公中分发。
长风镖局行走南北，家底殷实，积存无数商旅备用干粮、储备物资，林啸毫无保留，尽数开放库房。
百年本土三势力底蕴彻底铺开，海量粮食物资瞬间充盈全城。
翌日清晨，宝山城内开设数处赈济粥棚。
白米滚滚熬煮，热气升腾，香气漫遍街巷。
战死守军家属优先抚恤，老弱孤寡免费领粮。
受伤百姓免费取药，流离乡民尽数安置。
经历过城破绝境、亲眼见过邻县炼狱的宝山百姓，此刻心中百感交集。
此前数日，他们日日立于城头之下，听着厮杀震天，看着城墙血染，以为必死无疑。
谁也未曾想到，绝境逢生。
不仅守住了家园，战后还有粮可食、有药可医、有家可安。
无数领取粮食的百姓，捧着温热米粥、背着分发的粮袋，看着城头伫立的沈舟。
又看着身旁竭力安民的三位主事，再也抑制不住心绪。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多谢沈真传！多谢诸位大侠！”
“若非你们，我宝山满城老小，早已沦为刀下亡魂。”
有一便有百。
沿街百姓接连跪倒，密密麻麻，铺满整条长街。
乌压压的人群，尽数垂首叩拜，声音哽咽，此起彼伏。
“谢沈公子救命之恩！”
“乱世之中，唯有宝山存生！”
“愿随诸位死守宝山，绝不降贼！”
万民跪谢，声震街巷，赤诚滚烫。
沈舟立于台阶之上，白衣洁净，望着跪倒的满城百姓，不禁有些感慨。
他微微抬手，声音传遍四方。
“乱世倾覆，家国蒙难。”
“我沈舟本是宝山人，守故土、护乡民，分内之事，无需跪拜。”
“只要人心不散，城便不亡，山河终宁。”
他一一扶起身前老者，神色平和，不见半分骄矜，唯有赤诚守土之心。
孙柏年、赵铁柱、林啸立于两侧，望着眼前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他们守宝山数十年，护一方安稳，却从未有一刻。
如今日这般真切感受到——
何为民心所向，何为正道大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