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魔教教主懒得理会脸色难看的两人。
他转头看向气息萎靡、身受重创的青玄老道,语气慵懒淡漠,带着一丝早已笃定的意味:
“青玄老儿,僵持至今,吃尽苦头,现在可想通了?”
青玄老道望着满目疮痍的青州大地。
又看了看前方杀意沉沉的朝廷两大权贵,再感受着身旁浩瀚无解的魔主威压,久久沉默。
他年寿将尽,重伤缠身,已然无力再制衡皇室野心。
神通残片已然散尽,他孤身一人,今日若不屈服,必死于此地。
而他一死,无人制衡皇室。
这群野心家依旧会不择手段追杀天下天才、抢夺神通残片,乱世只会愈演愈烈。
良久,青玄缓缓闭上双眼。
一声苍老悠长的叹息响彻荒原,道尽半生无奈与悲凉。
“罢了……天意如此,大势如此。”
他睁开眼,眸光归于平静,彻底放下道门风骨与半生执念,轻声道:
“老夫想通了。”
“我随你走,就任你那魔教的副教主。”
闻言,魔教教主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淡笑。
他不再多看脸色铁青、满心不甘的王爷与黑甲大将一眼。
只是袖袍一挥,滚滚血色魔气裹住青玄老道枯瘦的身躯。
漫天血云翻滚涌动,笼罩两道身影。
“大胤皇室,今日暂且饶尔等鼠辈。”
“日后若敢妄动我魔教之人、妄追神通残片,本座必踏平你们朝堂根基。”
一声冷厉警告落下,血云腾空而起,转瞬划破天际,带着青玄老道彻底消失在青州荒原的尽头。
旷野之上,只留下满目干裂焦土,以及伫立原地、满心暴怒却无可奈何的一王一将。
两人望着空荡荡的天穹,脸色阴沉到了极致,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到手的筹码凭空被夺,追杀残片的线索彻底断裂,数十年的布局彻底崩盘,无尽阴霾笼罩两人心头。
......
冀州边界处千里焦土,热风焚野,寸草不生。
无数百姓拖家带口,背着破包袱、拄着枯木杖,沿着干裂的官道向南逃荒。
半年战乱,早已抽干了冀州所有生机。
饿殍卧野,白骨露道,乱世流民早已没了体面,只剩一双求生的眼。
人人都在传,北地唯一能活的地方,只剩刚平定战乱的宝山、清溪二县。
那里无旱灾、无兵祸、官府开城纳民,管粮、管地、管活计。
于是无数流民,扶老携幼,千里奔赴。
此时宝山县城门外。
往日森严的城门此刻大开,没有拒人千里的兵戈冷脸。
只有一排排甲胄整齐、气度肃然的镇北军士卒驻守。
换作别处州县,流民过境多半是闭门紧闭、弓箭上弦。
生怕饥民入城作乱、抢粮暴乱。
可宝山不一样。
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流民排队入城,孩童缩在父母怀中怯生生张望。
老人走得腿脚打颤,眼中却藏着一丝不敢触碰的希冀。
他们怕过兵、怕过官、怕过乱世所有吃人的规矩。
赤眉军过境,杀掠无度;
皇室权贵视万民如草芥;
各州官府只管世家豪强,从来不管流民死活。
直到他们踏入这片土地。
城门口设有临时官棚。
有官吏手持簿册,不急不躁,逐一登记丁口、籍贯、户数。
“一家三口,青州逃难至此,入宝山户籍。”
“登记在册,明日领粮、领种子,划分荒地。”
没有苛责,没有刁难,没有驱赶。
一个枯瘦的中年流民汉子,手上满是龟裂血口,怀里紧紧搂着两个饿了数日的孩子,声音沙哑颤抖:
“官爷……我们真的能落户?真的有粮吃?”
执笔官吏抬眼,神色平和,淡淡开口:
“沈公子有令,凡来投百姓,皆是境内生民。”
“乱世流离已是大苦,既入我两县地界,便有一口饭、一亩地、一条活路。”
这一句话让无数流民眼眶瞬间发红。
这一年多,他们听过最多的话是滚开、是斩杀、是充军、是饿死勿论。
从未有人,把他们当人。
此时沈舟立在城楼高处,静静看着城下源源不断涌入的流民队伍。
宝山县、清溪县经此一战,看似拿下两县疆土,府库充盈、金银满仓、军械堆积如山,实则根基极虚。
镇北军血战之后,死伤惨重,精锐十不存三,如今满打满算,不足千人可用。
乱世争雄,钱粮军械皆外物。
唯有人口,才是基业。
他目光淡漠,声音沉稳,对身侧几人吩咐。
“我们要编户齐民,落地生根。”
“所有流民尽数入籍,按户分田,按人发粮,农具、种子、耕牛尽数无偿派发。”
“免征两年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
手下不由躬身领命。
随后宝山、清溪两县同时推行保甲制。
十户一甲,百户一保。
邻里相护,昼夜巡防,稽查奸细、杜绝盗匪、约束游手好闲之徒。
乱世最忌松散无度,最需秩序安稳。
制度落地之初,尚有不少漂泊惯了的流民心存忐忑,生怕又是官府圈套。
可短短月余,所有人彻底安下心来。
清晨时分,遍野荒地之上,尽是扎根开荒的新民。
老人拾柴,妇孺除草,青壮垦地,孩童在田埂边追逐嬉闹。
这是他们在大荒之年,第一次看见烟火人气。
此前的他们,命如浮萍,随风漂泊,死无人知。
如今的他们,有户籍、有田地、有屋舍、有吃食。
官府从不强征暴敛,不抓壮丁,不克扣粮种。
但凡身强力壮、品性端正的青壮,愿意参军者,择优录入镇北军。
入伍便有月饷,家人可享官府抚恤,伤残有养,战死有葬。
无数流离失所、无路可走的青壮流民,争先恐后投军。
他们不怕死,只怕饿死、只怕乱世无声无息烂成一捧枯骨。
能在此处拿枪披甲、护家护土,已是乱世最大的恩赐。
镇北军兵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充盈壮大。
偌大的演武场上,数千新兵列阵而立,黑压压一片,气势节节攀升。
这些人,全是逃难而来的青壮流民。
他们大多吃过乱世的苦,见过家人饿死路旁、亲人死于兵祸,心底藏着最深的恨,也藏着最执拗的求生与守护之心。
不同于寻常州县娇生惯养的兵卒。
他们不怕苦、不怕累、更不怕死。
唯一的执念,便是握紧刀枪,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家园。
昔日血战残存的近千镇北军老兵,悉数分散各处,严苛督训。
老兵皆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精锐。
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实打实的沙场杀招,不练花架子,只求搏命制敌。
“武道立身,军伍立命!”
“乱世从军,不为荣华,只为护田、护粮、护家人!”
“今日偷懒半分,明日沙场便要丢命!”
厉声喝斥响彻校场,震得秋风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