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诸将接令之后,陆续躬身退去。
大帐之内,只余下庞博、周戍、屠魁三名联军最高首脑。
帐中烛火跳跃,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帐幕之上。
方才下令北伐时的激昂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沉沉的压抑。
待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屠魁一巴掌重重拍在案几上,杯盏哐当震颤,粗重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
“这个王莽,真拿我们当傻子糊弄!”
他嗓门压得极低,却满是戾气,一双虎目寒光闪动:
“长生殿的真传是什么成色,我们搜集情报这么久,心里清清楚楚。”
“能守住清溪、宝山两县,把周遭乱匪尽数压服,那少年怎么可能是个懦弱无能的庸才。”
“方才王莽那一番说辞,漏洞百出,明摆着是打了败仗,怕丢面子,回来瞒报军情!”
周戍缓步走到帐口,掀开帐帘向外望了一眼,确认帐外没有闲杂人等,才缓缓回身,面色沉冷。
“我们何尝听不出来他在说谎。”
“那小子被长生殿真传沈舟挫败,碍于脸面不敢如实禀报,刻意淡化对方实力,哄骗一众底下将领。”
庞博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台,眉宇之间满是沉重,长叹一声。
“可眼下,我们就算戳穿他又能如何?”
“方才军令已经当众下达,全军上下军心已经被调动起来,所有人都认定腹地没有隐患,一心想着北上破敌。”
“若是此刻当众揭穿王莽,告诉全军两县藏着一尊实力莫测的长生殿天骄,必定人心惶惶,将士心生怯意。”
周戍点头,接过话茬。
“探子刚刚送来急报,北境朝廷大军已经拔营南下,距离我们不过两日路程。”
“大战迫在眉睫。我军本就是靠着一股绝境求生的锐气撑着。”
“一旦锐气溃散,四十万裹挟的流民,顷刻便会土崩瓦解。”
“如今之势,只能进,不能退。”
“退一步,便是全盘皆输。”
腹地里的长生殿就算再危险,也只是蛰伏的暗患,暂时按兵不动。
眼前朝廷大军才是迎面劈过来的屠刀。我们必须集中全部力量,先击溃正面之敌。”
屠魁闷哼一声,紧握腰间刀柄,眼中杀意翻涌:
“那王莽这欺上瞒下的混账,就这么放过他?”
“自然不会。”
庞博眼中掠过一抹冷厉,语气平淡,却带着杀伐之意。
“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大战在即,不宜临阵斩将动摇军心。”
“暂且把这笔账记下,不必现在发作。”
“等到此战开打之后,随便寻一个贻误战机、或是督战不力的由头,便可将他处死。”
“敢因一己荣辱,蒙蔽联军中枢,这种人,留不得。”
周戍走到军事地图之前,伸手指尖落在冀州北部的山川隘口,将话题转回眼前生死大战。
“王莽暂且搁置,不必再耗费心神。”
“当务之急,是如何迎战朝廷大军。”
“朝廷那边,北境残存精锐尚有七八万,皆是正规边军,甲胄齐备,军械精良,论单兵战力,远胜我们裹挟而来的流民。”
“但是他们粮草有限,急于速战速决。”
庞博俯身,目光落在地图山川要道之上,缓缓开口:
“正面硬拼,我方人数占优,可流民士卒训练参差不齐,硬碰硬死伤必定惨重。不可全然一股脑冲上去死磕。”
屠魁粗声道:“依我看,便由我赤眉军为主力,正面列阵牵制朝廷边军,死死咬住对方主力。”
周戍微微摇头,手指点向两侧山谷:
“不可全部堆在正面。”
“绿林两万精锐,分作两支,悄悄绕行两侧山谷。”
“待到两军厮杀胶着之时,再突然杀出,袭扰朝廷军两翼,打乱他们的阵型。”
“另外,抽调一部分老弱流民,在后方构筑简易壁垒,收拢伤兵,同时看守粮草大营。”
“四十万大军,粮草万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三人围在地图之前,烛火摇曳,低声商议,一条条军令在口中不断打磨敲定。
他们心里都清清楚楚。
身后诸县中长生殿如同一头蛰伏的猛兽静静蹲在联军的软肋之上。
可他们已经没有多余兵力去理会这处隐患。
只能赌。
赌长生殿会恪守所谓中立,不会趁他们和朝廷血战的时候从背后挥刀。
若是赌输,便是腹背受敌,四十万大军将陷入万劫不复。
可这,已经是绝境之下,他们唯一能走的道路。
庞博抬起头,望向帐外沉沉夜色,声音低沉。
“希望长生殿真如他嘴上所说,只求中立自保。”
“但愿,我们不用在和朝廷血战之后,转头还要再和长生殿拼个你死我活。”
同一时刻,清溪县城的城楼。
暗线密探将大帐之中三人全部对话一字不差传回。
晚风卷起沈舟的衣袂,他静静立在城头,听完禀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明知身后悬着利刃,依旧不得不向前冲锋。”
“很好。”
“尽情和朝廷厮杀吧。”
他抬眼望向男方,远方天际,隐隐已经可以望见烽火狼烟的微光。
....
清溪县。
沈舟盘坐于蒲团之上,四周布下简单禁制,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扰。
他将那只长生殿赐下的玉质锦盒摊开,三枚上品纯阳大丹静静躺在盒底,莹白圆润,淡淡的温热丹香缓缓弥散在整间静室。
经过连日征战,他虽已是六品凝元中期,根基打磨得十分扎实。
可距离后期那道壁垒,始终还差最后一层火候。
这三枚丹药,便是叩关的最好引子。
沈舟深吸一口气,摒除心中一切杂念,大日琉璃体悄然运转。
肉身之内,那股专司蒸腾水汽、淬炼筋骨的炽热力量缓缓流淌,血肉筋骨都在微微发烫。
他捏起一枚纯阳大丹,送入口中。
丹药入喉即化,一股浩瀚温热的药力轰然炸开,顺着喉咙冲入四肢百骸。
雄浑磅礴的纯阳之力如江河奔涌,冲刷着周身经脉。
沈舟心神沉定,催动一身凝元真元,引导药力缓缓流转周天。
上品丹药力量狂暴,若是寻常武者,贸然吞服,经脉便有被药力冲裂的风险。
可他身负大日琉璃体,肉身经过神通改造,筋骨坚韧远超同阶,正好可以承接这一股庞大药力。
滚滚药力不断滋养血肉,消融体内征战留下的细微暗伤,原本已经拓宽的经脉,再度被一点点撑开,变得愈发坚韧宽阔。
丹田之中,液态真元飞速翻滚膨胀,如同沸水一般不停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