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华摇头。
他是真不知道。
这半年,他反反复复琢磨过这个问题,却始终想不通,按张韬吃过的那些苦头,按他做过的那些手脚,张韬有一百个理由把他往死里踩,却一次都没动手。
“因为我欠陈叔二十年的养恩。”张韬说道,“你犯的事,你自己担。我帮你拿谅解书,是还陈叔的恩。”
“现在。那个恩,还完了。”
“你站在我面前。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张韬从抽屉里摸出一份表格,搁在桌面上,推了过去。
“东方五金制造厂职工试用登记表。”
“你要是真想在五金厂干。”张韬手指点了点表格,“表填了,明天去装卸组报到。试用期三个月,干最累的活,和所有人拿一样的工资。没有特殊照顾。”
“试用期满,能留下就留下,留不下自己走。你接受这个条件,就把表填了。不接受,门在那边。”
陈文华的心一沉,又猛然一提。
沉,是因为这条件苦得跟砖窑没什么两样。
提,是因为这居然是个机会,一个能光明正大留在这厂里的机会。
他抬起头,盯着张韬,挤出一句。
“你居然愿意用我?”
这话问出口,陈文华自己都觉得荒唐。
半年前,他站在陈家二楼的窗户后头,看着张韬跪在楼下求一夜容身之地,心里念叨的是“活该”。
现在轮到自己,坐在这张桌子对面,居然从张韬嘴里听到“用你”这两个字。
张韬没有立刻回答。他绕过桌角,走到陈文华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不是要用你。是让你亲眼看看,你当初费尽心机想毁掉的东西,到底是怎么建起来的。”
陈文华的手指一僵。
他想毁掉的东西,牛仔裤那条线,护照材料,大柳树的货,这些他动过手脚的地方,每一处,都是他想让张韬彻底垮掉的筹码。
可现在,这些东西没垮,反倒立起来了。
立成了一个厂子,立成了几十号人吃饭的营生。
他低下头,盯着桌上那张表格。
他伸手拿起搁在桌角的钢笔,笔尖悬在“姓名”那一栏上,停了两秒。
写下去,就是把自己摆进这个厂子里,摆进张韬亲手搭起来的这个局里。
不写,门在那边,连今晚这四个钟头的等,都白搭了。
陈文华的手抖了一下,笔尖落下去,一笔一划,写下“陈文华”三个字。
他一格一格填过去,填到“工作经历”那一栏,他的笔顿住了。
这一栏该怎么写?写“陈家大少爷”?写“供应站保管员”?
张韬站在旁边,看出他的犹豫,开了口。
“把供应站那一段写上。偷东西那段,写上。”
陈文华抬头,脸写着迟疑。
“厂里管理层都会看到你的档案。”张韬继续说,“你瞒不住。”
这句话砸下来,陈文华的脸一阵发烫。
瞒不住三个字,像是把他仅剩的那点体面,又扒下去一层。
可他没敢反驳。
他知道,张韬说的是实情,五金厂这几十号人,谁不知道供应站那桩事,早晚都能传到耳朵里。瞒着,只会显得更心虚。
他咬了咬牙,笔尖重新落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供应站保管期间,涉嫌职务侵占,被判处有期徒刑,缓期执行。
写完这行字,陈文华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把表格推回去,推得比方才慢了半拍,像是把这张纸推出去,就等于把自己那点残存的脸面也一并递了出去。
张韬接过来,扫了一眼,没多说什么,把表格搁在一边。
“明天早上六点,装卸组报到。我让赵德海带你。迟到一次,试用期作废。”
陈文华站起身,腿有点发软。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忽然转过头。
“张韬……”
“嗯?”张韬正低头收拾桌上的单子,头都没抬。
“你……你不怕我偷你的东西?”
张韬这才抬起眼,盯着他看了两秒。
“不怕。你要再偷东西,我亲手把你送进去。”
这句话说完,张韬转身,继续收拾桌上的文件,再没多看他一眼。
陈文华站在门口,浑身发凉。
这不是威胁,是一种笃定,笃定他陈文华再翻不出什么花样,笃定就算翻出来,张韬也接得住。
他没再多问,推门出去了。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五金厂的装卸区已经动起来了。
陈文华五点四十五就到了。
他站在棚子外头,看着两个比他壮出一圈的装卸工,肩上扛着整箱零件,从卡车货箱上跳下来。
落地的时候,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陈文华的心跟着那声响,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活儿,比砖窑搬砖还沉。
砖窑那砖,一块块搬,重量固定。
这零件箱子,看着不大,可两个壮小伙扛下来时,那膝盖弯着的弧度,看得出分量不轻。
远处传来脚步声,赵德海走过来,手里还提着个记录本。
他现在兼管装卸组,走到陈文华跟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那眼神,不带热乎气,也没有半点客气,就像在打量一件刚搬进来的货,看看结不结实,能不能用。
陈文华被这一眼看得后背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赵大哥”打个招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瞧出来了,赵德海这眼神里,压根没打算跟他寒暄。
赵德海没打招呼,伸手从货箱边角摸出一捆打包带,直接扔了过来。
赵德海跟上来两步,站在他身后。
“今天下午之前,四十个早餐亭的包装箱,打包完,码齐。打包带用这种,交叉三道,中间一道加固。”
陈文华低头看那捆带子,回了句“知道了”。
“别偷懒,别糊弄。”赵德海往前凑了半步,“糊弄了客户退货,算你头上。”
这话砸下来,陈文华的后颈一下子绷紧。
算你头上,这四个字,他从前在供应站柜台后头,没少往下头人身上撂。那会儿他站着说话不腰疼,谁办砸了事,一句话就能把责任甩得干干净净。
现在轮到自己蹲在货箱堆里挨这句话,滋味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没接话,蹲下身,抽出一根带子,绕着箱子比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