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箱子打完,他直起腰,后背已经沁出一层汗。
抬头看了眼日头,才九点多。
早餐亭的包装箱不算沉,一个将近二十斤,可打包这活儿,光是弯腰这一个动作,就得重复几百遍。
陈文华干了不到一个钟头,衬衫后背就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他咬着牙,继续弯腰,继续缠带子。
手指被带子勒出一道道红痕,火辣辣地疼,他也没停。
停不得。
这活儿,是他这半年,唯一一份能光明正大留下来的。
歇气的钟点到了。
棚子底下,几个装卸工围成一圈,拧开水壶灌水。
陈文华没敢凑过去,蹲在货架另一头,自己拧开水壶盖子。
“这人不就是那个偷东西的?”
一个年轻小伙子的话隔着货架传过来。
“之前报纸上都写过他,我听说他以前管库房的,偷了公家的铜阀卖钱。张厂长怎么把这种人招进来了?”
陈文华捏着水壶的手一顿。
另一个声音接了上来。
“谁知道呢。不过张厂长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用的人,谁也别说什么。”
“用谁不行非用一个贼?”小伙撇着嘴,“万一把咱们厂的东西也顺走了呢?”
陈文华蹲在原地,没动。
他的第一反应是想站起来。
站起来,走过去,把这几句话怼回去,你们懂什么,那件事没那么简单,你们只听了半截。
这念头在脑子里冒了一下,又被他自己摁了下去。
摁下去的原因很简单。
他没资格反驳。
昨晚那张办公室,张韬说的每一句话,都还砸在耳朵里没散,你欠我的,不是一句道歉能还的。你想让我死。
自己做过的事,自己清楚。
要真跳出去争,不出半天,整个厂子都会传开,说陈文华果然没改好,进厂就跟人吵架。
那样一来,今天这份好不容易求来的活儿,连三个月的试用期都撑不到。
他把嘴闭得死紧,继续拧水壶,水灌进喉咙,一点滋味都没有。
脚步声从旁边过来,不急不缓。
“少说话,多干活。”赵德海径直走到那几个小伙子跟前,“张厂长让他进来的,自有张厂长的道理。”
那几个小伙子的嘴顿时闭上了。
“谁在背后嚼舌根。”赵德海的目光扫过去,“我让他去焊工组跟高宝军干两天。”
焊工组三个字砸出来,那几个小伙子的脸色都变了变。
高宝军带徒弟的名声,厂里人都清楚,手底下没一天闲着,哪怕是搬货的功夫,也得跟着练焊枪的握法,一天下来,胳膊都抬不起来。
没人敢再吭声,一个个低下头,重新拧起水壶盖子。
陈文华蹲在货架那头,把这一幕听了个完整。
心里那点被扎着的地方,忽然松了半分。
他没想到,赵德海会开这个口。
今早在装卸区,赵德海把他打量了一圈,他以为这人跟别人一样,巴不得他早点出丑滚蛋。
原来不是这样。
赵德海拦这一句,不是为了护着他陈文华。
那句“张厂长让他进来的,自有张厂长的道理”,分量全压在张韬身上。
这是护着张厂长的脸面,顺带着,才轮到他。
陈文华低头看着水壶里那点晃动的水,脑子里转了个弯,张韬这半年,是怎么把一个厂子,把厂里这些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一句话,能压住三个嘴碎的年轻人。
这份分量,不是钱堆出来的,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把水壶盖子拧上,重新站起身,走回自己的货箱堆。
中午十二点,食堂开饭的钟声敲响。
陈文华端着搪瓷缸子,排在队伍末尾。
前面几个工人打完饭,端着饭盒转身,眼神扫过他,脚步不约而同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那点让开的距离不大,可陈文华一眼就瞧出来了。
清清楚楚的疏离。
打菜窗口那边,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胖阿姨,围裙,头发挽着,正拿大勺舀菜。
厂里人都叫她周姐。
陈文华把缸子递过去,没吭声。
周姐舀了一勺土豆烧肉扣进去,然后手没停,从旁边铁盘里夹了个金黄的煎蛋,放在肉上头。
陈文华愣住了。
煎蛋不是标配。
食堂里头的标配菜,就两样,土豆烧肉,外加一勺素炒白菜。
煎蛋是给小灶留的,平时连组长都不一定拿得上。
他刚要开口问,周姐已经把视线往他身后挪了挪。
嘴唇没动,下巴轻轻朝后头扬了一下。
陈文华回过头。
食堂靠窗那张桌子,张韬坐在里头。
沈秋雨坐在对面,媛媛趴在她膝盖上,正抓着一片白菜往嘴里塞。
三个人,说着什么,媛媛笑出声,那声笑从食堂这头都听得见。
陈文华站在打菜窗口前,没挪脚。
那一瞬间脑子里转了个念头,周姐那个眼神,那枚煎蛋,不是同情他,是念着张韬的面子,顺手给他留点体面。
这个弯,兜了足足两秒,才算转过来。
他端着缸子,在食堂里转了一圈。
前头几张桌子,装卸组那几个已经坐满了,见他走近,有人抬头扫了一眼,没搭话,又低下头继续扒饭。
陈文华走到最里头那张角落的桌子,把缸子搁下,坐了。
椅腿在地上蹭了两声,闷响,没人回头。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
旁边桌的几个工人没留意他,话匣子早就开了。
“昨儿孙昊说,机电公司那合同正式签了,维修站下个月就能挂牌。”
“就这还没完,听说夜视仪那批货,已经送到三线厂开始量产了。张厂长这手,是真长。”
“我听车间那头说,三线厂那帮老师傅,闲了三年,都是张厂长把人盘活的。人家省城的公司排着队要合作,他偏跑去找那帮快退休的老头。”
“这叫什么?这叫眼光。咱们这厂,之前落魄成什么样子了,现在……”
那几个人嘻嘻哈哈笑起来,话头越扯越远。
陈文华端着缸子,一口接一口。
那枚煎蛋戳破的时候,蛋黄流出来,裹着汤汁往饭里渗。
他盯着那点黄,那几句话在旁边绕来绕去,每一句落在他耳朵里,都像是一块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他费心思想毁掉的,是这个。
可它没垮。
立起来了,还越立越结实,结实到连厂里的闲话都成了褒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