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华把那口饭咽下去,没再抬头。
食堂里的人一波一波走,末了归于安静。
角落这张桌子,就剩他一个。
他端着空缸子,没急着起身,就坐着。
脚步声从里头传出来,不重,带着点媛媛咯咯的尾音。
陈文华没动。
经过他那张桌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只余光瞥见一双布鞋停在旁边,然后是张韬低沉的一句话,再是媛媛凑过来摸了一下桌角,又被抱走了。
“走咯。”
是沈秋雨的声音,冲着媛媛说的。
脚步声往外去了,张韬先迈出食堂,媛媛在他肩膀上扭来扭去。
沈秋雨慢了半步。
她停在陈文华桌边,没说话。
陈文华余光扫过去,沈秋雨低头看了一眼他面前那只空缸子。
就是这么一眼。
不冷,也不热,没有当年在陈家挨冷眼时候的那种隐忍,也没有原谅,就只是看了一眼,像是确认了一件已经过去的事。
陈文华下意识把头低下去,盯着那只空缸子。
再抬头,她已经出了食堂的门。
……
下午那四十个箱子打完的时候,赵德海来点了数,没说好,也没说差,翻了翻记录本,在陈文华那一页画了个钩。
就这么一个钩。
陈文华把手上的打包带盘好,搁回箱架。
下班的哨子响了,厂里一阵躁动,车间那头的叮当声停了,脚步声乱纷纷地往外涌。
他去水房冲了把脸,搪瓷缸子还没洗,拿在手里走过去。
水房不大,三个水龙头,砖砌的台子,墙上有道裂缝,缝里塞了把烂抹布,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里头已经有人了。
张韬站在最里头那个龙头跟前,水开着,正在冲手,背对着门。
陈文华的脚顿了一下。
撤?
这念头只停了一秒,就被他自己压下去了。
一只缸子,洗完就走,没必要绕远。
他走到最外头那个龙头,拧开,把缸子凑上去。
水声盖住了脚步声,也盖住了那两秒的沉默。
两个人隔着两个水龙头,谁也没开口。
缸子里积了一圈白沫,陈文华用手指抹过去,冲干净,拎出来磕了磕。
他拧上水龙头,正要转身。
“陈文华。”陈文华没动。
“今天那个煎蛋。”张韬关了水龙头,“是周姐自己加的,她说你干活还算卖力。”
陈文华转过身。
这几句话里,没有一个字是安慰,也没有一个字是敷衍,平平淡淡的。可听在耳朵里,分量却重得压人。
他一直以为,那枚煎蛋是冲着张韬的面子来的。周姐那个眼神,那下巴一扬,他琢磨了一整天,琢磨出的答案是巴结。
现在才知道,是自己想岔了。
“以后在食堂吃饭,该坐哪儿坐哪儿。”张韬拧干手上的水,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不用躲角落。你在五金厂,就是五金厂的工人。”
说完,人已经出了水房的门。
陈文华站在原地,手里的搪瓷缸子还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
他转过头,看向水房那面斑驳的镜子。
镜子边角起了锈,照出来的人影有点模糊,可那双眼睛,他看得清楚。
眼睛里有点什么东西,亮着,他很久没在自己脸上见过这种亮。
半年前站在陈家二楼窗户后头,那双眼睛是漠然的。蹲在砖窑搬砖那四天,那双眼睛是麻木的。昨晚在传达室外头等了四个钟头,那双眼睛是发慌的。
这会儿这点亮,说不上是什么。不是高兴,也不是感激,更谈不上舒坦。
他低下头,把缸子放回柜子里,伸手关了灯。
水房陷进黑暗里,只有窗外车间那头,还亮着几盏昏黄的灯。
……
省城,机电公司大楼六层,会议室,工作汇报会。
罗总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合作协议的复印件,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两侧坐着的班子成员,没人吭声。
刘副经理坐在罗总右手边第一个位置,脸上那点不自在,藏是藏不住的。
方才那五分钟,他把跟张韬谈成的条件,一条一条念了一遍。利润五五分成,维修站设备折价入股,人员工资由五金厂垫付前三个月。
念完最后一条,底下就有人交头接耳。
“五五分?”一个中层干部说道,“一个民营厂跟我们平起平坐?刘经理,当初您在会上可是反对的。”
刘副经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不是反对,是讨论。张韬那个方案确实合理,我们闲置的维修站有人用了,师傅们的工资也解决了。”
“但话说回来,五五确实……面子上有点过不去。”
罗总把手里的复印件往桌上一放,抬起头,扫了一圈会议室。
“行了。”
“利润五五,股份我们占六成,这是张韬主动让的。他让步了,我们该拿到的也拿到了。”
“至于面子。我问你们,是面子重要,还是维修站那几十号师傅下个月能发全额工资重要?”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那位中层干部低下头,手里的笔在纸上划拉了两下,没写出字来。
罗总没再多说,把手边的文件夹合上。
“散会。”
会议刚散,几个人还没走出门,罗总的秘书就一路小跑进来,气都没喘匀。
“罗总。”
罗总正往外走,脚步顿了顿。
“省经委谭副主任的秘书打电话来。”秘书说道,“说谭主任请您下午过去一趟。”
罗总的眉头皱了一下。
刘副经理正跟在后头,听见这话,脚下也是一停。
谭振邦。
这个名字在省经委那栋楼里,分量不轻。
二十多年前从车间调上来的老资历,一路熬到副主任的位置,分管工业运行和国企改革。
机电公司这一系,上一任总经理就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这层关系摆在那儿,谁都清楚。
这个人做事讲规矩,重辈分。
刘副经理跟他打过两回交道,印象最深的,是谭振邦那句挂在嘴边的话,个体户能翻多大浪。
在他眼里,民营企业跟国营厂平起平坐,不是合作,是坏规矩。
“知道了。”罗总应了一声,继续往电梯那头走。
刘副经理跟在旁边,余光瞄了罗总一眼,张了张嘴,想问一句谭主任找上门,是不是冲着刚签的这份协议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