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经委的走廊,罗总走到谭振邦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推门进去,谭振邦正坐在办公桌后头看文件,茶几上摆着个搪瓷缸,缸口冒着热气。
“坐。”谭振邦头都没抬,手里那份文件翻了一页。
罗总在对面沙发上坐下,后背挺得笔直,那份文件封皮上印着几个字,他没敢多看,怕显得不够沉稳。
谭振邦终于把文件搁下,抬起头。
“听说你们跟那个五金厂的张韬合作了?”
“是的,主任。”罗总答得干脆,“合作方案已经签了。我们出场地和售后资质,五金厂出车源和技术支持。利润五五分成,股份我们占六成。”
谭振邦没接话,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这一停,罗总心里咯噔一下。
沉默,是最不好受的东西。
领导发火,好歹能知道分寸在哪儿。
这种慢悠悠地不接话,才是真正的火药味。
“一个做铁皮早餐亭的厂子。”谭振邦把缸子搁下,“跟你们这种有几十年历史的老牌国企平起平坐?还五五?”
“小罗,你在机电系统干了二十年,就这么把家底让出去了?”
罗总的后背绷得更直了。
家底两个字,砸在心口上。
他想反驳,那份急切的辩解到了嘴边,又被自己摁了下去,跟谭振邦争这个,争不出结果,只会显得更失分寸。
维修站那几十号师傅,两年没活儿干,账面上那点钱越来越紧,张韬那批嘎斯车和伏尔加要是走他们的渠道,一年至少五十万净利润。
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出口的,只有一句。
“主任,我们有困难。”
“维修站闲置两年了,账面上能动用的资金越来越少。”罗总说道,“张韬那批嘎斯车和伏尔加如果通过我们的渠道卖,每年至少能给公司带来五十万净利润。再拖下去,不是面子问题,是活不活得下去的问题。”
罗总盯着那根手指,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谭振邦这一停,是在权衡,还是已经拿定了主意,只是故意晾着自己?
“困难我理解。”谭振邦终于开口,“但规矩不能乱。”
“你回去告诉那个张韬。”谭振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合作可以,但省经委要看到一份明确的‘合作协议备案’。”
“合作内容,利润分配,责任划分,全部要写清楚。以后出了事,省经委好查。”
罗总的心一下子沉到底。
备案。以前从来没有这个要求。
国营厂之间的合作,顶多是走个流程,报个数,谁也没提过要写这么细的东西。
这一瞬间,罗总心里那点弯儿,转过来了,谭振邦这不是要规范什么,是要留个把柄。
将来这份合作要是出了岔子,他手里就攥着一份白纸黑字,随时能翻旧账。
罗总的后槽牙咬了咬,面上却没露出来。
“明白了,主任。,我这就去安排。”
谭振邦重新拿起那份文件,没再看他一眼。
“去吧。”
罗总退出办公室,门合上的那一刻,那口气才敢彻底松开。
……
当天晚上,五金厂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张韬正低头核对一份出货单,笔尖在数字上划过,划到一半,呼机响了。
他摸出来看了一眼,是罗总的号码。
厂里的电话摆在桌角,他拨过去,没等两声,那头就接了。
“张厂长。”
“罗总。”张韬把笔搁下,“这么晚打过来,是有事儿?”
“省经委那边有人关注咱们的合作了。”罗总没绕弯子,“谭副主任要求合作方案必须向省经委备案,利润分配,责任划分,要写得一清二楚。以前没这道手续。”
张韬握着话筒,没立刻接话。
脑子里那点弯儿,转得飞快,省经委这道手续,以前没有,现在忽然冒出来,冲的不是合作本身。
冲的是这份合作,超出了某些人预设的界线。
一个民营厂,跟国营厂平起平坐,五五分成,这事儿传出去,触动的不只是罗总一个人的位置。
这道备案,是要把这份合作摊在明面上,让人挑得出错处。
张韬把这层意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露半点声色。
“罗总。”他开口,“需要什么材料,您说。”
“除了备案手续,谭副主任还有别的要求吗?”
“合同,资质,还有一份承诺书。承诺合作过程中不违规,不越权,不损害国有企业利益。说白了,张厂长……这是给你上了一道紧箍咒。”
张韬握着话筒,没吭声。
紧箍咒三个字,砸得挺准。
他沉默了几秒钟,脑子里过了一遍谭振邦这个名字,前世就听过,省经委排名第三的副主任,分管工业运行和国企改革,古板。
“罗总。”张韬开口,“谭副主任以前是你们机电系统的?”
这话问出去,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
“是,上上任总经理的直接领导,对机电公司很有感情。”
“明白了。”张韬把这几个字咽进心里,又嚼了一遍。
对机电公司很有感情,这话听着体面,拆开了看,就是舍不得那块地方从自己手心里飞出去。
谭振邦不是在管规矩,是在护自己二十年前带出来的那份体面。
罗总以为张韬要多问几句,谁知那头没再往下追,只干脆利落地丢下一句。
“备案我们做。材料我这边准备,您那边配合盖章就行。”
挂了电话,孙昊凑过来。
“哥,怎么了?”
张韬把电话内容说了一遍,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地摆。
孙昊听完,眉头拧成一团。
“这不就是卡我们吗?省经委备案,以后想找茬随时都能翻出来。这谭副主任是想让咱们难堪啊。”
张韬摇头。
“卡我的不是罗总。是谭副主任。”
“他看我不顺眼,不是因为我的生意有问题。是因为我踩了老牌国企的面子。”
孙昊皱着眉,想了想,又问。
“那怎么办?”
张韬没答,反倒抛回去一句。
“你觉得谭副主任能卡多久?”
孙昊愣了一下,脑子里过了几秒。
“备案不是审批,只是登记。只要材料合规,他没理由卡太久。”
张韬笑了一下,那点笑意不深,却挺笃定。
”他点头,“但他会卡。”
“他想让我知道,规矩在他手里。”张韬站起身,走到窗边,“所以我要做两件事。”
“第一,备案材料做到滴水不漏,让他翻不出任何毛病。”
“第二,让他知道,这块地比他的规矩值钱得多。”
哥这半年,几次三番碰上这种压人的场面,郑国平,谭振邦,还有那帮眼高手低的国营厂领导。
孙昊瞧出个规律,哥从不硬碰硬,也从不服软,总是绕一个弯子,把对方最看重的那点东西,变成自己手里的筹码。
这回,这块地,是什么?
孙昊张了张嘴,想问,张韬已经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继续核那份出货单。
这事儿翻篇了。
至少眼下,张韬没打算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