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韬问道:"孟局长,这块地如果走优先安排给国营企业的路子,流程要多久?"
“至少半年。”
孟庆国继续说道,“等国营厂一个个问过来,没有一家要,才能轮到你。我实话说,以我在二轻局这些年的经验,这半年里不一定真有国营厂要这块地,但消息传出去,谁都知道谭副主任打过招呼了,自然没人敢接。最后就是悬在那里,耗着你。”
张韬没吭声。
脑子里过了一遍账……南侧地块的装配车间,厂房扩建,伊万那边两百台新订单,年底前要全部落地。
半年,每一件都死在那里。
谭振邦这一招不是要废掉他。是要耗。
比直接打死还毒。
“孟局长,您能帮我一个忙吗?”
“你说。”
“把省经委的那份口头传达内容,帮我转成一份正式的公函,发到五金厂来。公函上写明:省经委建议二轻局优先考虑国营企业对南侧地块的使用需求。”张韬停了一下,“就当是正式驳回我们的请求,不用写建议人是谁,只要二轻局把这份函件抄送给我们就行。”
那头沉默了足有三秒。
“你……你要这个干嘛?”
孟庆国这辈子批过几千份公函,没一次被人专门来讨要一份驳回自己申请的。
“孟局长,您只管发。剩下的事,我来办。”
挂了电话,张韬直接起身。
“安排车,去省商务厅。”
孙昊愣了一下,没多问,转身出去借车。
……
车颠在省道上,孙昊坐副驾,越想眉头皱得越深。
“哥,商务厅管贸易流通,经委管工业,两家平级,商务厅凭什么搭这块地的手?”
张韬靠在椅背上,没直接答,反问了一句。
“谭副主任为什么要卡这块地?”
孙昊想了想。
“护老牌国企的体面。不想让民营厂跟国营平起平坐。”
“对。那我去商务厅,不是让他们管这块地。”
张韬闭着眼,把最后那句话放出来。
“我要让他们知道,省经委在拦一块能给下岗女工提供五十个就业岗位的地。”
孙昊盯着他。
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这不是告状,不是求人,是去放一把火。
商务厅管流通,管就业,省里下半年考核目标里,下岗再就业的指标一直是最难看的那一列数字。
谭振邦那道“国营优先”的口头招呼,在经委楼里是规矩,一旦摆到商务厅的桌上,贴上“拦了五十个下岗女工就业名额”的标签,就是另一码事了。
孙昊把这弯转完,后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哥……你这是用公文把谭副主任架起来了。”
张韬没吭声,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算作答复。
架起来三个字说得客气。
这份公函没有违规的地方,二轻局有权收到省经委建议后出具正式回复,抄送相关企业也是程序内的事。
可这张纸搁在哪里,放在谁手上,分量就完全不同。
放在五金厂的抽屉里,是一份驳回函。
放在商务厅厅长的茶几上,是一份证据。
……
省商务厅登记台后头,小姑娘听见东方五金制造厂几个字,抬头多看了他一眼。
那批早餐亭推了几个月,厂名在省里传得不算陌生。
等候的工夫,张韬把那份公函取出来,展开重新看了一遍。
二轻局的公章,孟庆国的签字,省经委建议几个字印在纸面上,黑白分明。
下楼来的秘书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周厅长今天日程紧,给你十分钟。”
“够了。”
……
周远洋的办公室门开着一半。
五十出头,宽肩,发顶稀疏,正低头翻一叠材料。“坐。”
头都没抬。
张韬把那份公函平放在茶几上,靠回椅背,等着。
周远洋翻完那页,抬眼,先扫到茶几上的公函。
他拿起来,看了大半,眉梢轻动了一下,看完,把公函搁回茶几。
“省经委的意思,优先考虑国营厂。”他抬起头,直接发问,“你来找我,想让我做什么?”
上次早餐亭推广的材料,就是这个人签的字。张韬来之前问过郑国平,
周远洋,正直,务实,见不得面子工程。
能开口直接问“你要我做什么”,不是拒绝,是给了个进门的缝。
“我不是来让厅长做什么的。”张韬说,“是来告诉厅长一件事。”
周远洋等着。
“五金厂原本打算在南侧地块建装配车间,工艺简单,适合招女工上手。五十个岗位,优先安排下岗女工。”
他没说完。
这个弯不需要张韬替他转。
周副厅长在商务厅坐了多少年,省里考核数字是什么样的压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年底那份报告里,下岗再就业这一栏的数字,每一个都是一块石头,压在分管厅长的背上。
张韬没接话,等着。
“但地的问题还摆在那儿。”周副厅长拿起那份公函,在手里翻了翻,二轻局的抬头纸在灯光下发白,“省经委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不处理。”
这句话落下来干净,周副厅长的眉梢动了一下。
“如果商务厅把这个方案,列为省里的下岗再就业典型,向省政府申请专项配套支持。”张韬把最后半句话送出去,“这块地,算什么性质?”
周副厅长把公函放下了。
“那就不是二轻局的工业用地审批了。是省政府主导的民生项目,配套的资源。经委那边,另一条批复渠道,另一套程序。”
两条道,两套规矩。
谭振邦那张“国营优先”的牌,堵的是第一条路。
第二条,他的手伸不进去。
张韬在心里把这层意思翻了一遍,脑子里有道东西还没落定,这个弯,是周远洋自己转出来的,还是在试探他有没有这个脑子?
这两种,分量完全不同。一种是盟友在递刀,一种是在看他够不够格握刀。
“厅长是在给我指路。”张韬开口,没绕圈子。
周副厅长端起茶杯,喝了口,没有否认。
门外有人轻叩了两下,秘书探进半个脑袋。
“厅长,三点半……”
“再给我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