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多。
李秀梅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她睡不着。
耳朵里全是方才陈文华说的那些话。
还有那句“张韬没给我穿小鞋,也没给我特殊照顾,就让我在那儿干活。”
这句话搁在别人听来,大概是松了口气的意思。
可搁在她心里,比一巴掌扇过来还疼。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眼睛对着墙。
脑子里忽然翻出一个画面。
是陈文华刚被接回来那天。
她那时候高兴得不行。
亲儿子回来了。
被人养了二十年的亲骨肉,总算回到了她跟前。
那天晚上她翻箱倒柜把压箱底的一件呢子外套找出来,比着陈文华的肩宽拿尺子量了又量,第二天一早就骑车去县城裁缝铺改了尺寸。
后来呢?
后来她给陈文华在供应站安排了工作,托了三层关系,请了两顿饭,把事情办得稳当当。
再后来……
她把张韬赶出了家门。
那天张韬站在院子里,拎着所有家当。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
没有质问,没有求情,没有哭,就那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她站在门里头,手还搭在门闩上,心跳得又快又乱。
那时候她告诉自己,这是应该的。一个家养不了两个儿子,总得有一个让路。
可她没敢想的是。张韬让的那条路,不是从家门口到村口那几百米。
是从一个有人给他留灯的屋子,到什么都没有的外头。
她记得张韬十五岁那年冬天,她发了三天高烧,躺在床上起不来。
陈国海在外头上班,陈秀春才七八岁,什么都不懂。
是张韬。
十五岁的张韬蹲在灶台前面,拿着个砂锅熬药。
药渣子溢出来烫了他的手背,他把手往裤腿上蹭了两下,接着熬。
端到床前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妈,趁热喝。”
。
后来她把他赶出去的那天,他没叫,一个字都没说。
现在那个的孩子,成了五金厂的厂长。
上过报纸,见过省厅的人,手底下管着一百多号工人。
她亲儿子在人家厂里搬箱子。
人家没刁难他。
没报复他,没让他干最脏的活,没在食堂里不给他打饭。
就只是让他干活。跟所有人一样。
这五个字比任何一种报复都让她难受。
报复至少说明还在意。
可“跟所有人一样”,是什么都没有了。
李秀梅的眼眶烫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笑这个孩子出息了,还是哭自己当年瞎了眼?
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淌进鬓角里,凉的。枕巾洇了一小块深色。
她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不是信了陈文华,不是给他安排工作,不是花钱给他做呢子外套。
是把张韬当成了一个可以随便扔掉的东西。
扔出去了,以为扔远了,以为再也不用管了。
结果人家站起来了。站得比谁都高,比稳。
而她连道歉的资格都没有,张韬不需要她的道歉。也不需要她的后悔。
他已经走得很远了。远到她再怎么追,都追不上了。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再拖他的后腿。
别再让陈家成为他路上的一根刺。
别再让陈文华惹出什么幺蛾子,别再让陈秀春的嘴巴给人添堵,别再让这个家跟张韬有任何牵扯。
他走他的路,走得越远越好。
李秀梅把脸埋进枕头里。
韬娃,你好好的。
妈……
不对。
陈姨对不起你。
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她没敢出声。
……
上午十点,五金厂长办公室。
张韬正拿着排产表跟高宝军对下个月的装配线排班,桌上那部电话响了。
他扫了一眼号码,抬手示意高宝军稍等,拿起话筒。
“张厂长。”罗总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罗总,您说。”
“谭副主任的秘书上午给我打了个电话。”
张韬的手指在排产表上停住了。
罗总继续说:“问机电公司跟你们合资的售后服务中心,运营情况怎么样。”
“您怎么回的?”
“实打实回了。”罗总松了口气,“合资半年来维修站亏损全部填平,五个地级市分站铺了三个,月营业额翻了四倍。数字是真的,我一个字没添。”
张韬没接话,等着。
“我说完了。”罗总顿了一下,“那边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呢?”
“说了一句知道了,把电话挂了。”
电话那头,罗总笑了一声。
“张厂长,我在机电系统干了大半辈子,谭振邦这个人我了解。”
“他从来不问下属单位的运营情况。除非他发现自己可能要输了。”
“你那份公函,八成是戳到他痛处了。”
张韬没笑。
“罗总,他不问,是因为他不需要问。”
“他以前只需要打一个电话,就能把事情按住。”张韬平静地说道,“现在他发现电话不管用了,才开始问。”
罗总沉默了两秒。
“你说得对。但不管怎样,这是一个信号。谭振邦开始认真了。”
张韬没接话,等着。
“接下来他不会再用口头指示那种轻飘飘的手段,你要做好准备。”
张韬脑子里把这几个月的事翻了一遍,从机电公司合资,到早餐亭铺市,到周远洋那间办公室里的十分钟,再到那份公函白纸黑字摆上谭振邦的桌面。
每一步,他走的时候都知道下一脚踩在哪。
可现在,对面那个人也开始认真了。
认真的谭振邦,跟随手打个电话的谭振邦,不是一个量级。
“罗总,我已经在准备了。”
他挂了电话。
高宝军还坐在对面,手里那份排产表举着没放,目光在张韬脸上停了一下,没问。
张韬冲他点了下头:“高师傅,排班的事你先按这个方案走,有变动我再找你。”
高宝军应了一声,夹着表起身出去了。
门带上,张韬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短号。
“哥。”孙昊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点喘,像是刚从库房那边跑回来的。
“你过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