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华放下勺子,抬起头。
他想了想。
在脑子里把这两周的日子过了一遍,挑一个最准确的说法。
“他没怎么对我。”
李秀梅愣了一下。
“就第一天说了几句话,后面再没单独找过我。”
李秀梅的眉头拧起来,又松开,嘴唇动了动。
“那他……”
陈文华知道她想问什么。
她想问张韬是不是在憋着什么坏,是不是表面不管实际上让底下人整他,是不是随时会翻脸。
“妈。”他打断了她那个没说完的“那他”。
“五金厂挺好的。”
这几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装卸组的工头姓赵,脾气大,但讲理。有人说过闲话,赵工头当场骂回去了,说'在我这儿干活就是工人,谁他妈再嚼舌根子扣半天工钱'。”
“食堂的周姐每天给我多打半勺菜。”陈文华不急不慢地说道,“说是干活实在的人该多吃点。”
“妈,我在那儿就是个普通工人。谁也不是,什么也不是。张韬没给我穿小鞋,也没给我特殊照顾,就……让我在那儿干活。”
说完这话,他自己坐在椅子里,盯着空碗看了两秒。
之前他站在五金厂门口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画面,—张韬让他去搬最重的箱子,让他蹲在最臭的角落干最脏的活,然后找个由头把他赶出去,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再丢一次人。
结果呢?
什么都没有。
没有刁难,没有冷眼,没有刻意的安排。
甚至连多看他一眼都没有。
张韬就像是把他扔进了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里,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位置,他陈文华也有一个位置,不高不低,不好不坏,跟旁边那些工人一模一样。
陈文华想起那晚。
张韬坐在办公桌后面说。
“明天早上六点报到。”
就这一句。
没有教训,没有立规矩,没有“你以前犯过的事我都知道”那种眼神。
张韬说完这句话,目光就移到桌上另一份文件去了,像是面前坐着的不是一个跟他有过纠葛的人,而是一个来应聘的陌生人。
从那天到今天,张韬再没单独叫过他,走廊里碰见了也就是个点头,跟对车间里其他任何一个工人没有区别。
这段时间的箱子搬下来,肩膀上的茧子硬了一层,后腰那根筋每天晚上回家都要酸上半宿。可每天收工的时候,那种感觉不是又熬过了一天……
是明天还能接着干。
这种踏实,他以前没有过。
在供应站坐办公室的时候,每天下班走出大门,心里头永远悬着一根线:账做得够不够圆?今天那笔货有没有人查?那种日子表面轻松,底下全是虚的。
现在浑身酸痛,手上全是灰,可晚上躺下去,脑子里干净的。
不用算谁的账,不用琢磨谁的脸色,不用怕半夜有人来敲门。
李秀梅听完这些话,没接腔。
她转过身去,走到灶台前,拿起锅刷,刷那口铁锅。
她的肩膀在抖。
陈文华没看见。他低着头,脑子还沉在方才那段话里。
陈国海看见了。
他坐在桌对面,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落在灶台前那个背影上。
他没出声。
过了约莫半分钟,李秀梅把锅刷搁回池子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拿围裙擦干了。动作恢复了正常,转过来的时候脸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陈国海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上那只空碗边。
他开口了。
“张韬这个人。”
陈文华抬起头。
“我养了他二十年。”
“他小时候跟人打架,打完了回来也不哭不闹。自己拿碘酒擦伤口,擦完了写作业。”
“我一直以为他是闷。”
“后来才发现,他是会把账算得很清楚的人。”
“谁对他好,他记着。谁对他不好,他也记着。”
“但他不会报复。他只会拉开距离。”
陈文华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了一遍。
他进厂的第一天,张韬那张脸上的表情是平。
像是面前这个人跟他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是原谅之后的平静,是清零之后的空白。
“他收你进厂。”陈国海继续说,“不是因为他原谅你了。”
“是因为他把你当成一个跟他没关系的人。跟路边随便哪个找工作的人一样。你干得好就留下,干不好就走。就这么简单。”
陈国海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别为他心软了。”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陈文华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桌面底下攥紧了,又松开。
“他是把账算清了。”
算清了。
不是一笔勾销,不是既往不咎。
是这本账翻到最后一页,该扣的扣完了,该了的了完了,合上了,搁到柜子最高那层,以后不会再翻。
“你要真想在五金厂待下去。”陈国海端起茶缸,“就别再想他欠不欠你的事。也别再想着跟谁比。”
“就好干活。”
陈文华坐在椅子里,一动没动。
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一句反驳的话。
不是不敢,是找不到。
以前他心里头总有一股劲,凭什么?
凭什么张韬能翻身,凭什么所有人围着他转,凭什么他陈文华就得低头?
这股劲,这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散的,散了。
他点了点头。
陈国海没再说话,起身上了楼。
楼上。
陈秀春坐在自己房间的床沿上,门开着一条缝。
方才楼下的每一句话,一字不漏地顺着楼梯口飘上来。
她爸说,他只会拉开距离。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天张韬从这个家走出去的时候,门在身后关上,他连头都没回。
她当时以为那是被赶走的狼狈。
现在这个画面翻过来,是另一个意思。
不是被赶走。
是走的那一刻,账就清了。
她以前做的那些事。翻脸、冷嘲、站在陈文华那边指着张韬鼻子骂,在张韬的账本里,不是一笔一笔的债。是一刀一刀的线,割完了,人就分开了。
分开了,就是分开了。
恨还有温度,还有牵扯。
是没有了。
陈秀春她盯着门缝外头的走廊,喉咙里有个什么东西堵着,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