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雨摇头:“不累。马阿姨送了红烧肉,媛媛跟隔壁那家小孩在楼道里跑来跑去,一下午都没停过。”
张韬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膝盖上那本账本。
“还带着呢?”
“嗯。”她没抬头,“我想留着。”
张韬没吭声,等着她说下去。
沈秋雨翻了一页,指尖停在一行字上面。
“以后给媛媛看,让她知道咱家以前是什么样的。”
张韬没接话,把她手里那本账本接过来,翻了两页。
豆油一斤,一块二,媛退烧药,两块三,借的。
每一笔都是她的字迹,一笔一画,跟刻的一样。
他把账本合上,放回她膝盖上,手掌覆上去,连着她的手一起握住了。
沈秋雨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抽。
她靠过来,肩膀挨着他的肩膀,脑袋一偏,搁在他锁骨那个位置。
头发散下来,蹭着他下巴,带着洗衣皂的味道。
沈秋雨的声音从他肩窝里闷出来,小,带着点犹豫。
“韬哥。”
“嗯。”
“我以前问过你一句话。”她没抬头,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我说,你能不能把我也带出去。”
张韬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那句话他记得。
那是在乡下老房子里,冬天,她站在灶台前头,背对着他说的,那时候他没吭声。
不是不愿意,是不敢应。嘴上应了,做不到,比不应还伤人。
“你那时候不说话。”沈秋雨轻声道,“你现在……还愿意带我走吗?”
张韬侧过脸。
她没看他,脸埋在他肩膀上,只露出半截耳朵,耳尖是红的。
“我带你去哪?”
沈秋雨闷了两秒。
“去哪都行。”只要是你带着。”
张韬盯着她那只手。
他沉默了一会儿。
把这句话的分量掂了一遍,确认自己接得住。
“那就哪儿都去。”
沈秋雨的肩膀抖了一下。
“苏联也去,省城也去,哪儿都去。不过现在先去床上睡觉,明天我还得去厂里忙活。”
沈秋雨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嘴角却撇着,那点笑意压不住。
“你这人……”
她没说完,把脸又埋回去了。
张韬伸手揽过她的肩,拍了两下。
……
这天晚上,陈文华比平时晚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家。
不是因为加班。
是发薪日。
装卸组的工资按件计酬,赵德海把每个人的工资条和现金装进牛皮纸信封里,排着队一个一个发。
陈文华排在最后,前头十几号人,一个走上去,接过信封,有的当场拆开数,有的揣进兜里就走。
轮到他的时候,传达室里只剩赵德海和他两个人。
“陈文华。”赵德海从铁皮盒子里抽出最后一个信封,递过来。
陈文华伸手接。
信封比他预想的沉。
他没当场拆,捏了厚度,塞进裤兜里,说了句“赵师傅辛苦”,转身出了门。
骑车回去的路上,他一只手扶车把,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
到了陈家院门口,他把车支好,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他捏了捏口袋里的信封,才推门进屋。
李秀梅正在灶台前刷碗,听到动静回过头来。
第一眼看到的,是陈文华脸上的表情。
是一种……踏实劲儿。
以前这个儿子回家,要么耷拉着脸,要么眼神闪躲,要么就是那种让她心里发堵的虚浮。
今天不一样。
肩膀是塌着的,人是累的,可那张脸上的线条放松了,嘴角不是刻意撑着的,是自然搁在那儿的。
“回来了?吃了没?”
“吃了,厂里食堂吃的。”陈文华换了鞋,走到堂屋饭桌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只是搁在那儿,让家里人看。
李秀梅擦了擦手走过来,拿起信封掂了掂。
她抽出里面的钱,一张一张数。
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几张角票和一小把钢镚儿。
手指翻过最后一张角票,她顿了一下。
四十七块八。
这个数字在她心里飞快地换算了一下,比陈文华以前在供应站拿的工资还多出点块。
可供应站那个工资,是坐办公室拿的,冬天有暖气,夏天有风扇,手上不沾一点灰。
这四十七块八,是从箱子上一箱一搬下来的。
她捏着那几张纸币,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那股酸劲来得猛,她赶紧把脸别过去,假装去看灶台上的锅。
手指把钱一张码齐,塞回信封。
然后她转过身,拍了陈文华的胳膊。
“洗把脸去。妈给你热碗汤。”
陈文华刚把毛巾搭回脸盆架上,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陈国海下来了。
陈文华站在水房门口,肩膀下意识缩了半分。
陈国海走到堂屋,目光先落在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信封口敞着,李秀梅数完没有封回去,几张纸币的边角露在外头。
他看了那个信封两秒,又抬眼看了陈文华一眼。
“今天发工资了?”
陈文华点头。
可陈文华听得出来,里头带着股审视。
陈国海没再往下追,把茶缸搁在桌角,拉开椅子坐下来。
他没有拿起那个信封。
刚才那一眼已经够了,厚度心里有数。
灶房里,李秀梅把汤从锅里舀出来,端着碗走到堂屋,搁在陈文华面前
“趁热喝。”
陈文华坐下来,拿起勺子。
排骨汤,飘着几片葱花,油星子浮在上头,一圈一圈地晃。
他低头喝了一口。
陈国海坐在对面,没喝茶,也没翻报纸。
屋里安静。
李秀梅站在旁边,眼神在父子俩之间来回挪了两趟。
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再张开,还是闭上。
过了好一会儿。
汤碗见了底,陈文华把勺子搁进碗里,刚要起身,李秀梅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他……张韬对你,怎么样?”
这话出口的时候,她自己的手指在抹布上绞了一下。
这么久了。
陈文华第一天从五金厂回来的那个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了一宿,想问,没敢。
怕听到那句“张韬让我滚了”,更怕听到“张韬让我去扫厕所”。
前一种是干脆的刀子,后一种是钝的,磨人。
她看着陈文华每天早上五点半出门,晚上八九点回来,身上沾着铁屑灰,肩膀上多了勒痕,手指头磨出茧子——看着这些变化一点一点堆上去,她始终没敢开口。
今天那四十七块八摆在桌上,她觉得该问了。
不是因为放心了。是因为不问,这口气要把她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