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那间土坯房,沈秋雨住了多少年。
冬天漏风,夏天闷热,井水要一桶一桶挑回来,厕所是屋后头一个蹲坑。
李谷穗的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媛媛三天两头发烧,她一个人扛着,夜里听见老鼠在房梁上跑,也不觉得苦了,麻了。
现在……
她走到厨房,拧开自来水龙头,溅在不锈钢池子里。
不用去井边挑,不用排队,拧一下,水就来了。
她把手伸到水底下,凉丝丝的,顺着指缝往下淌。
然后她关了水,出了厨房,走到卫生间门口,门推开,白瓷砖,蹲便器,墙上挂着一根冲水绳。
她伸手拉了一下。
水从水箱里冲下来的声响在巴掌大的空间里炸开,跟她想象的完全不是一个动静。
沈秋雨往后退了半步,手还攥着那根绳子,愣了足有两秒。
然后她笑出来了。
那点笑不是大笑,是从嗓子眼里冒出来的,捂都捂不住的那种。
她扶着门框,肩膀一抖一抖,眼角都挤出了水光。
媛媛从客厅跑过来,脑袋探到卫生间门口,歪着看她。
“妈妈笑什么呀?”
“没什么。”沈秋雨吸了口气,把那点笑硬生生压下去,脸上还挂着红,“妈妈试水呢。”
她把卫生间的门带上,回到客厅,在沙发边坐下来。
李谷穗斜过头看她,没问,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沈秋雨读得出来,是安心。
乡下的老房子,张韬找了人去翻修。
瓦片换了,墙重新砌了,院子里那口井也淘干净了。
不是要回去住,是留着,给李谷穗一个念想。
他这个人,从来不把这些事摆在嘴上说。
沈秋雨的目光往床头那边扫了一下。
早上张韬走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她迷糊糊听见门响,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等醒过来,枕边多了一张纸条,贴在床头柜那只搪瓷杯底下。
“午饭自己吃,别等我了。晚上回来。”
她把那张纸条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那道拖长的笔画。
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搁了进去。
抽屉里已经有几张了。
……
下午两点多,媛媛在客厅睡着了,抱着那只布老虎,口水把老虎的耳朵洇了一片。
李谷穗也靠着垫子打了个盹。
沈秋雨正把最后几件衣裳塞进衣柜,外头忽然传来两声敲门响。
不重,带着点节奏,像是怕吵着人。
她放下手里的衣裳,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
短头发,花格子衬衫扎在裤腰里,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站得端端正正。
两只手端着一只搪瓷大碗,红烧肉的香味从门缝里涌进来,浓得发甜。
“哎哟,你就是新搬来的吧?”
老太太笑着,眼角的褶子堆成一团。
“我是隔壁单元的,姓马。退休前在中学教书。”
“我看你们今天搬东西忙了一上午,这碗肉刚炖好的,你尝尝。”
沈秋雨愣了一下。
她以前在村里住的时候,邻里之间送东西是常事,端着碗走两步就到了,院墙矮,喊一嗓子人就出来。
这是楼房,铁门关着,走廊里安静静的,她没想到城里人也这么热络。
“马阿姨,您太客气了……”她伸手去接碗,手指碰到碗沿还是烫的。
“客气什么!以后就是邻居了。”马阿姨往门里探了半个头,眼神扫了一圈客厅,“哟,还在收拾呢?你家男人在哪个单位上班?”
沈秋雨把碗端稳了,往里侧了半步让出门口。
“他在五金厂。”
马阿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点亮来得突然,像灶台上的火苗被风一撩。
“五金厂?就是那个上过报纸的五金制造厂?厂长不是姓张嘛!”
沈秋雨低了下头。
“他就是我男人。”
马阿姨整个人定住了。
足有两秒钟,从头到脚把沈秋雨打量了一遍,不是那种挑剔的量法,是重新认识一个人的那种。
然后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哎哟!你就是张厂长的媳妇儿?”
这嗓门大得沈秋雨往后缩了半步。
“怪不得!我说怎么看着这么面善!”马阿姨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那股热络劲儿像开了闸的水,“来我跟你讲,我们这一片的人都在说五金厂那个早餐亭,我家老头子天去买早餐,说又便宜又干净!排队排老长了!”
“你男人本事大着呢!年纪轻轻就当厂长,报纸上都登了,我们楼下棋摊上那帮老头子都说,这是个能人!”
沈秋雨站在门口,脸上的红从耳根烧到脖颈。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点头也不是,摆手也不是,只能扯着嘴角笑,那点笑里头有不好意思,有措手不及,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从心口那个位置往上冒的,暖的。
不是没人夸,是没人觉得她值得夸。
张韬以前在村里的时候,窝囊,沉默,谁也没把他当回事。
沈秋雨是“那个窝囊废的媳妇”,这顶帽子戴了多少年,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去村口水井边排队,前头的婶子能拿后背对着她聊一刻钟的天,当她是空气。
现在马阿姨拉着她的手,跟以前那些眼神是反着来的。
沈秋雨忽然有点恍惚。
她还没来得及适应。
“马阿姨,您慢点说……”她把碗往厨房方向挪了挪,“您进来坐会儿?”
“不了不了,我锅里还炖着汤呢!”马阿姨摆手,往后退了一步,又探回头来补了一句,“以后有什么事儿尽管敲我家门,咱们楼上楼下的,别见外!”
说完,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
沈秋雨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碗红烧肉。
她站了好几秒,才把碗端进厨房,搁在灶台上。
……
晚上张韬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沈秋雨哄媛睡下,把李谷穗那边的被子掖好,自己坐到客厅沙发上。
膝盖上摊着一本旧账本,是她从村里带过来的。
上面记着以前家里的开销。
每一笔都写得工整整,字迹是她自己的,一笔一画,像小学生描红。
门响了。
张韬进来,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头那个钉子上,鞋换好,走过来。
“今天搬完了?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