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亮接过来,盯着那行字,眉头蹙着没松。
孙昊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张黄色便签,上头几行手写字,笔迹快,字不算规整,但数量、品类、改动备注写得清楚。
“排班表旁边贴着呢。”他把便签递给马亮,“下班前写的,让装卸组注意改单。陈文华不知道这个,按老码位装,没问题。”
马亮拿着便签翻了翻,侧头往陈文华那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摞码好的箱子。
棚子底下静了一截,旁边几个装卸工都没动,目光往这边搭着,等着看下文。
“行吧。”马亮把便签还给孙昊,挠了挠后脑勺,往陈文华方向挪了半步,“是我没看到通知,不怪你。小陈,不好意思啊。”
这句话落地的方式,比陈文华预想的要轻。
可它确确实实落下来了。
他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马亮已经转身去核对下一辆车的货位,严明低下头,把嘴闭上了,旁边几个装卸工拎起打包带各自散开,整个棚子底下的噪音重新续上来,像这件事从来没有停过一样。
孙昊已经转过身,往配货站方向走了,脚步不停,连头都没有回。
陈文华的目光跟着那个背影走了几步。
孙昊那张便签,纸角软了,折痕明显,像是真的在排班表旁边贴过一阵子。
但他整个下午没见过那张纸,客户改单这件事,也是今天头一回听说。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可这个不重要。
孙昊说了,马亮信了,事情就过去了。
剩下的,不需要他去追。
那口压了大半个下午的气,沉沉地从嗓子眼里漏出来,无声无息,落在脚底下,散了。
严明在旁边侧了一下身子,把眼神挪开了,拎着打包带走远,始终没再开口说话。
……
夜班散工的哨子响的时候。
陈文华把工作服换下来抱在怀里,去水房冲了把脸。
镜子里那张脸有点灰,嘴角压着,说不清楚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抱着工作服往外走。
腿是软的,后背那道被打包带勒出来的红痕还在,每走一步都在闷闷地提醒他今天搬了多少箱、弯了多少次腰。
前头那拨人走远了,后院只剩收尾的几个动静。
陈文华在门口停下来。
孙昊背对着门,正在锁锁头,金属碰撞的一声脆响在夜风里传出来挺远。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手里那串钥匙晃了一下。
陈文华站在台阶下面,工作服压在胸口,开口之前喉咙卡了一下。
“孙昊,谢谢你。”
孙昊锁好挂扣,把那串钥匙收进口袋,转过来。
他没笑,也没端什么脸色,目光落在陈文华身上,平平地看了一眼。
“你不用谢我。”
“我只是不想韬哥的厂子里出事故。”
“这一车货要是发错了,客户退货,损失的是厂里的钱。”
就这一句。
陈文华站在台阶下头,手指在工作服上捏来捏去,他自己没有察觉。
他在孙昊那张脸上找了一圈,想找一点怜悯,或者施恩的意思,或者哪怕一丝居高临下的东西。
都没有。
孙昊那双眼睛就是平的,干净,甚至连打量都谈不上,就像是把一件该做的事做完,然后准备去做下一件。
陈文华以为他读得懂这种眼神,他见过踩着人往深了踩的,也见过帮了忙之后要人记情的,这两种他都清楚怎么接。
可孙昊这个,不是这两种里的任何一个。
孙昊帮的不是他陈文华,是那批货。
那批货关系到张韬,张韬的厂子不能出差错。
所以那摞码位不能就那么悬着,不管是不是他陈文华站在旁边,结果都一样。
不是善意,也不是恶意。
就是一件事情的逻辑走到那一步,该怎么收就怎么收。
陈文华把嘴闭上了,原本想再说什么,又都咽了回去。
“我……我真的在改。”这句话是想说给孙昊听的,可出口以后,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多余。
孙昊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长,却把陈文华从头到脚量了个遍。
沉默了几秒。
“你改不改,是你的事。”
孙昊的声音不重,可每个字落地都带着响。
“但你看清楚了——这一车一车的货,是韬哥一单合同一单合同谈下来的。不是偷来的。”
陈文华喉结滚了一下。
“你想留在这儿,就得学会尊重这些箱子。”
说完,孙昊转身,脚步踩在水泥地上,不急不缓地远了。
那个背影消失在厂门口的路灯底下,像是从来没在这儿停过。
陈文华站在台阶上,风从后院那头灌过来,凉飕飕地钻进领口。
指头上全是新磨出来的老茧,食指侧面有一道被打包带勒出来的口子,已经结了痂。
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的手。
在供应站仓库偷铜阀那天,手是干干净净的。
手心软,没有一粒茧子。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精明,能在账本里做花样,能在库房里偷天换日,手上不沾一点重活的痕迹。
现在这双手很脏。
可他盯着看了几秒,没有想去洗掉的念头。
这副手比那时候干净多了,他攥了拳头,转身往厂门口走。
明天还有早班。
……
沈秋雨把最后一个箱子搬进客厅的时候,腰上那股酸劲儿窜到了后脑勺。
她直起身,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四下打量了一圈。
不大的客厅,两室一厅,水泥地面,墙刷得白,天花板上挂着一盏圆顶灯,拉绳一扯,亮堂堂的。
窗户朝南开,日头正足,光从玻璃上照进来,把地上那几个纸箱子的影子拉得长的。
“妈妈!你看!”
媛媛蹲在箱子旁边,两只小手扒拉着纸板缝,把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
一只布老虎,一截木头火车,半截蜡笔,每掏出来一件,脑袋就往后仰,冲着坐在沙发上的李谷穗喊。
“奶奶快看!火车!”
李谷穗坐在沙发扶手边,靠着一只旧棉垫子,脸上气色不算好,但嘴角弯着。
“看见了看见了。”她伸手在媛媛脑袋上摸了一下,“慢点掏,别把东西摔了。”
媛媛哪里听得进去,又从箱子底下翻出一只拨浪鼓,举过头顶晃了两下。
沈秋雨看着这一幕,站在原地没动。
这房子是不久前张韬带她来看的。
当时屋里连灯都没装,她站在空客厅中间,看着那面白墙,心里头有个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不是好,是太好了,好得她不敢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