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两声,孟庆国那头接了。
“孟局长。”
“谭主任,您好您好……”
“那份公函,是你们自己发的?”
孟庆国那头顿了顿,声音提了半度。
“谭主任,我们收到您的口头指示后,按照流程发了正式函件给相关单位。五金厂作为直接相关方,按规定需要抄送一份。这是正常程序。”
正常程序。
谭振邦捏着话筒,他在省经委坐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正常程序”没见过,真想帮你压,一个电话能拖半年没人敢问。孟庆国这话说得漂亮,里子却是另一回事。
口头招呼,压着不落纸面,谁也挑不出错。
这份公函一发,白纸黑字,“省经委建议优先考虑国营企业”这九个字就钉死在那儿了。
往后这块地怎么走,都得对着这份文件说话。
他挂了电话,一言不发。
秘书站在门口,没敢出声。
“二轻局什么时候发的?”谭振邦终于开口。
“上周五。”秘书翻着记录本,“抄送单位除了咱们,还有五金厂、省物资局、省商务厅流通处。”
流通处三个字落地,谭振邦的眉头拧紧了。
“商务厅那边……”秘书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说,“周副厅长昨天在厅务会上提了一嘴,说商务厅正在关注五金厂的扩建计划,五金厂提交了一份报告,跟下岗女工再就业的试点有关。”
“下岗女工再就业?”谭振邦重复了一遍,“一个五金厂,安排下岗女工?”
秘书没接话。
这句话不是问他的。
谭振邦靠回椅背,盯着桌上那份公函,脑子里飞快转着。
孟庆国为什么发这份函?
不是不听话。
是张韬那边已经把路铺到了商务厅。
他闭上眼,把这几天的事在脑子里一件一件摆开。
他一句“要备案”,本意是先卡住,让张韬知道规矩在谁手里。
紧接着,二轻局那块地的批文,他打了个招呼,想让这事悬着,拖上半年,拖到张韬自己撑不住。
这两步,他都以为自己走得稳。
现在这份公函摆在桌上,而商务厅那边,同一时间放出话来,说要“关注下岗女工再就业试点”。
两件事往一块儿一摆,谭振邦的后背一下子沁出一层冷汗。
但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省经委在拦一块能给下岗女工提供就业岗位的地。
这个帽子,一旦扣上,他谭振邦这些年攒下的“分管工业运行、抓国企改革”的名声,立马就要多一条注脚,不顾民生,只护老牌国企的面子。
“这个张韬。”谭振邦自言自语。
秘书垂着头,没敢接。
“比我想的精。”
夜里九点四十,五金厂后院。
陈文华蹲在货堆边,肩膀上那道被绳子勒出来的红痕,火辣辣地烧。
他没敢喊疼,手指头却在发抖,连箱子的棱角都摸不准。
第三辆卡车还差最后八箱。
他数过了,腿一软就是这最后八箱里出的岔子。
“陈文华!”
马亮的嗓门砸过来,陈文华一个激灵,肩上的箱子晃了一下,他用胳膊肘死死顶住,才没让它彻底翻倒。
马亮几步走过来,叉着腰,眼睛盯着那个位置。
“你搞什么?台面板和支架能码一起吗?”
陈文华的脑子还在发木,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台面板是不锈钢的,支架是铁的,压在一块儿,棱角一蹭,漆面就得花。
这是最基本的常识,他不是不懂。
“明天钢铁厂的客户提货,拆错了箱子算谁的?”马亮继续说道,“你是故意的,还是怎么回事?”
故意,这两个字比方才那道红痕更烧人。
陈文华张了张嘴。“我……我搬得太累了,看岔了。”
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四个半小时,只歇了十五分钟,谁都累,可别人没出岔子。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严明放下手里的活,凑过来,阴阳怪气地开口。
“我就说嘛。”他斜眼扫过陈文华,“偷过东西的人,干活也不靠谱。谁知道是不是故意使坏呢?”
这句话直接扎进耳朵。
陈文华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想吼回去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累了,累到腿软,这跟偷东西有什么关系?
可这话在喉咙口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严明说的,字面上没有一个字是错的。
他确实有前科,他确实进过去,判过缓刑。
这份档案,五金厂所有人都能翻到。
他没法拿一个“我没故意”去驳倒一个“你有前科”,这两件事根本不在同一个秤上。
有前科的人,做错了任何一件事,都能被套上“故意”的帽子,而且套得严丝合缝,让人挑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周围几个装卸工停下手里的活,有人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又有人低头继续干,像是懒得掺和。
陈文华的脸涨得通红,憋着一口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马亮还杵在原地,双臂抱着,等他一个说法。
陈文华攥了攥拳头,指甲在掌心里掐出几道印子。
“我重新码,把这摞挪回去,耽误的时间我加班补上。”
马亮冷哼一声,伸手把他拦住。
“加班?”他上下打量了陈文华一眼,“你那腰明早还能直得起来?”
孙昊正从办公楼方向走过来,手里夹着张发货单,靠着棚柱停了下来,目光往那摞箱子上扫了一圈,在台面板那一摞停了两秒。
陈文华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不知道孙昊来干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更好还是更糟,只能等。
“马哥。”孙昊开口,,“这个码位没错。”
马亮把叉着的胳膊放下来了,脸上那点笃定散了一半。
“啥?”
“昨天傍晚客户那边打电话改过订单。”孙昊把发货单递过去,手指点在某一行上,“台面板和支架拼一块儿发,库房那头他们自己分拣,说是入库流程调整了。”
“通知是下班前发的,你那会儿应该走了,没看到,不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