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韬这句话落下,周远洋的笔尖顿住了。
送完孩子上班,接完孩子下班,这八个字,周远洋听着耳熟。
三年前省里下过一份妇女再就业的调研报告,里头提过类似的诉求,说下岗女工最难解决的不是工资高低,是没人接送孩子,班上不了,班也不敢丢。
那份报告压在他抽屉最底下,后来不了了之。
眼前这个人,不是在提诉求,是直接把答案递到了他手上。
“我再把包装厂那边新增的岗位需求也揽过来。”张韬没停,“统一对接县劳动局的下岗女工名单,等于是用耗材订单,撬动包装厂和我这边的双重就业安置。”
周远洋放下笔,靠回椅背,盯着张韬看了几秒。
这几秒,张韬没躲这道目光。
心里那点算盘却飞快转过,周远洋要是这会儿皱眉,说这套路子太绕,不好向上头交代,那今天这趟就是白跑。
可要是这个弯他转过来了,后头那块地,那份备案,连带谭振邦那道口头招呼,统统不叫事。
“你这个思路。”周远洋开口,却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赞许,“比建一个食品包装车间有意思。”
“怎么说?”张韬明知故问。
“自己建车间,是进入一个新行业,风险大,周期长,还要审批资质,压设备,压流动资金。”周远洋掰着手指数,“你现在这条路,借食品包装厂的产能,你做流通服务,轻资产,起步快,还不涉及超范围经营。”
“还有个好处。”张韬补上一句,“食品包装厂是县里的集体企业,这几年效益不好,年年靠财政补贴撑着。要是我这边能给它带来源源不断的订单,它就能慢慢摆脱补贴,还能扩招工人。”
“县里得了税收和就业,我得了稳定供应和客户粘性。两头都划算。”
周远洋从窗边转回来。
他没有立刻坐下,目光在桌上那份草图上停了几秒。
“张厂长,这份方案如果写进可行性报告里,就不是下岗女工再就业这一件事了。”
“这是一套流通型企业带动生产型企业、以销定产、联动安置就业的模式。这个模式如果立起来,可以在其他行业复制,服装、日化、五金配件,只要是能跟流通型企业对接的品类,都可以用这个路子盘活。”
张韬坐在椅子里,后背挺直,没动。
脑子里转得飞快。
周远洋不是在夸那张草图。
这个人坐省商务厅这把交椅,见过多少来要政策要批文要典型帽子的,哪一个不会说好话?他说“这是一套模式”,是在把一件具体的事往一个框子里套。
可复制,可推广,可以在报告里站得住的框子。
站得住的框子,就是护身符。
“如果报告写得扎实,我甚至可以考虑把这个模式作为商务厅的典型向上报。”
这句话落地,张韬喉头收了一下。
省厅级的典型。
这六个字嚼了一遍,分量就全出来了。
不是一块地,不是一份批文,是一顶帽子,戴上去之后,省经委再想卡他,卡的就不再是一个做铁皮亭子的民营厂,而是一个被省商务厅摆到台面上、往省政府递过材料的标杆企业。
谭振邦那招“国营优先”,是堵二轻局那条路。
这条路从根子上换了道,换了一套批复程序,换了一批管这件事的人,谭振邦的手,伸不进来。
他来这一趟之前,算的是守住这块地。
这会儿,格局换了。
“周厅长,报告三天内送到。”
周远洋赞赏地看了一眼张韬。
“报告送到以后,我看过没问题……省经委那边,我帮你带句话过去,说商务厅对五金厂的用地计划很关注,希望不要影响'早餐亭加再就业'这个模式的推广进度。”
这句话的边界划得清楚。
不是替他去摆平谭振邦,是给谭振邦送一个信号,这件事现在不只是二轻局和一个民营厂之间的事了,商务厅的目光已经搭上来了。
这个信号从哪儿出,比信号本身更要紧。
“周厅长,谢谢您。”
张韬站起身。
周远洋把桌上那张草图往旁边推了一下,没看他。
“不用谢我。你的模式确实解决了实际问题,我帮你是应该的。”
话说得随意,像是把茶喝完顺嘴带了一句。
张韬在心里把这句“应该的”掂了一遍,比什么承诺都压得住。
他转身出门,秘书已经候在走廊里,把他往电梯口带。
走廊那头有人迎面过来,西装,公文包,脚步急。
擦肩而过时,那人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不认识他,或者认识了,也只当看了个陌生人。
这没什么。
用不了多久,省商务厅出来一份材料,上面会印着“五金制造厂”这几个字,到时候,这条走廊里的人,认不认识,都不重要了。
……
四天后,省经委五楼。
谭振邦正批文件,茶缸搁在左手边,热气散了大半。
秘书推门进来,把一份公函副本搁在桌角。
“孟局长那边转来的,说是二轻局正式行文,抄送省经委留档。”
谭振邦翻完手里那页,搁下笔,拿起那份公函。
二轻局的抬头纸,孟庆国的签字,公章压在右下角。
正文不长,大意是:省经委建议对南侧地块优先考虑国营企业,二轻局已收悉,将按建议推进审查程序,抄送相关企业及单位。
他把这份函看了两遍。
眉头皱了下去。
不对。
他给孟庆国打那个电话,是口头招呼,是给面子,意思是先压着、悬着,不是让他发正式公函。
口头招呼和白纸黑字是两码事,口头招呼不落档案,将来有进有退,翻不出把柄。
可这份公函一出,“省经委建议”这五个字白纸黑字印在上头,这是他谭振邦发出去的态度。
将来这块地不管怎么走,这份文件都会被人翻出来,摆在明面上对号入座。
这不是他要的结果。
孟庆国这是在干什么?
他拿起电话,拨了二轻局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