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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处长把这六页翻完，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干了十二年，他第一次在份民营企业的技改申请里看到这种配置，省物资局背书，苏联采购合同佐证，省级单位的技术协议。
这哪是一份申请，这是一套证据链。
材料在技改处压了三天。
不是故意压。
是吴处长把每一页的数据核对了两遍，又让科员去省物资局那边打电话确认了复核签章的真伪，确认无误之后，才动笔写初审意见。
初审意见写了整一个下午。措辞谨慎到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斟酌过。
第四天上午，吴处长把档案袋和初审意见书装进公文包，从三楼走到五楼。
谭振邦办公室的门关着，他敲了两下。
“进。”
吴处长推门进去，谭振邦正批文件，没抬头。
“谭主任，东方五金制造厂的技改立项申请。”吴处长把档案袋放在桌角，“夜视仪生产线扩产、便携式红外瞄准镜生产线新建，预计总投资五十万，申请技改资金补贴十万。”
谭振邦的笔尖停了。
他没有立刻抬头，把手里那页文件上最后两个字批完，才把笔搁下来，目光移到桌角那个档案袋上。
封面那个“加急”标签，红得扎眼。
他没打开。
“技改处的初审意见是什么？”
吴处长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写了一下午的意见书，双手递过去。
“材料齐全，符合申报格式。技术方案由襄阳光学仪器厂提供技术支撑，附有苏联远东对外贸易局的采购合同和验收报告。效益测算部分有省物资局的复核签章。”
“技改处的建议是，按程序受理。”
谭振邦接过意见书，翻开。
四个人，四道签字，一个没少。
谭振邦把意见书合上，放在档案袋旁边。
“你们都觉得没问题？”
吴处长站在桌对面，两只手垂在裤缝边，指尖碰着指尖。
这句话是测压。
他在技改处干了十二年，听得出什么时候领导在问意见，什么时候领导在等一个台阶。
他斟酌了三秒。
“谭主任，技改处的职责是审核材料是否齐全、技术方案是否可行、效益测算是否合理。”
“五金厂提交的这套材料，每一项都有第三方机构的佐证，苏联那边的采购合同、襄阳三线厂的设备评估报告、省物资局的效益复核。”
“我们说材料不行，是需要理由的。”
谭振邦的手指搭在档案袋上他重复了一遍。
“需要理由的。”
吴处长没接话。这种时候多说一个字都是多余的。
二十年省经委，什么人的话该听到哪一层、该接到哪一步，他比谁都清楚。
谭振邦把手从档案袋上拿开，靠回椅背。
“受理。按正常流程走。”
吴处长在心里松了半口气，但那口气还没松完，就又提了起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谭主任，后续审批进度……按什么节奏走？”
谭振邦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正常节奏。”
“技改立项审批，法定期限是三十个工作日。一天不能少，一天不能多。”
“听明白了吗？”
吴处长点头。
明白。
一天不能少，给你体面的快速通道。
一天不能多，也不给人留把柄说省经委故意拖延。
三十个工作日，不快不慢，刚好卡在程序正义的边沿上，谁也挑不出毛病。
但三十个工作日，换算成日历天，是六周。
六周里头能发生什么，吴处长不去想，也不敢想。那不是他这个层级该操心的事。
他把档案袋和意见书收好，退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没出声。
走廊里他走了几步，才把那口一直憋着的气吐出来。
……
技改材料进了省经委的消息，没人刻意传。
但省里这个圈子就这么大，经手的人多了，消息自己长腿。
最先打来电话的是郑国平。
“小张。”郑国平的声音从话筒里出来“你那份技改材料里引用了我们局的效益复核数据？”
张韬把笔搁下。“
郑局，这事还得谢您当时给盖的章。”
“谢什么。”郑国平那头笑了一声，“用得妙。经委那边就算想挑毛病，也得先跟我们局对质。你等于是把物资局绑上了你的战车，逼着我们跟你站一条线。”
这话说得直白。
换个人，可能要绕三圈才把这意思透出来。
郑国平不绕。
“我这边已经让档案室存了底，随时可以配合审查。”
这句话的分量，张韬掂得出来。
存底，意味着物资局做好了被经委问询的准备。
配合审查，意味着真到了要对质的那一步，物资局不会缩。
“郑局，多谢。”
“不用。”郑国平继续说道，“你们是不是还有东西要进出口？省机械进出口公司那边什么反应？”
张韬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下一批瞄准镜的光学镜片，要从外面进口。
走的渠道就是省机械进出口公司，合同草案已经递过去两周了，对方一直没回音。
他以为是正常的审批周期。
“材料交了，暂时没有动静。”
话筒那头沉了一拍。
“那就是有动静。”
郑国平警觉地说道。
“我这边听到一个消息。”
郑国平迟疑了一下，说道。
“谭振邦跟省机械进出口公司的副总周秉义，是党校同学。”
“上周末有人看见他们俩在省经委招待所一起吃饭。”
张韬飞速盘算。
技改立项，三十个工作日，谭振邦不卡也不催，看似放了手。
可瞄准镜生产线要落地，光学镜片的进口是命门，没有进口渠道，生产线批了也是空壳子。
而进口渠道，捏在省机械进出口公司手里。
党校同学，周末吃饭。
这不是巧合。这是谭振邦退了一步之后，换了条路堵上来。
“你自己掂量。”
这句话还在话筒里回响，郑国平那头已经挂了。
张韬把话筒搁回去，手掌压在座机上，没松。
谭振邦退了一步，技改材料按程序走，不卡不催，三十个工作日。这一步退得漂亮，谁都挑不出毛病。
可他换了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