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韬琢磨着。
省机械进出口公司。
瞄准镜生产线的光学镜片全靠苏联进口,口渠道就捏在那家公司手里。合同草案递过去两周没回音,他以为是正常流程。
结果不是。
技改批了又怎样?
镜片进不来,生产线就是一堆废铁。
到时候产能跟不上,苏联那边的订单交不出货,违约金、信誉损失、连带着省物资局的复核报告都成了笑话。
一步退,一步堵。
谭振邦没有正面扛那份公函,而是绕到侧翼,掐住了供应链。
这招比直接卡地更阴。
卡地有商务厅看着,动作大,容易被盯上。
掐进口渠道是暗棋,周秉义那边只要把合同审批拖着,不批也不退,外人看不出来。
等六周之后技改批文下来,他拿着批文去找机械进出口公司要进口许可,对方一句“正在审核中”就能把他堵死。
到那时候,谁来帮他?
郑国平能帮得上,但物资局管不到进出口公司。
周远洋能说上话,但商务厅分管的是流通,不是外贸进出口。
何恒利在省外办,管的是技术合作,不是商品贸易。
每条线都差半步。
张韬把手从座机上挪开,翻开桌角那本黑皮通讯录。
他翻到“Z”那一栏,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赵老四。
这人不在体制内,干的是跑车皮的活,从黑河到哈尔滨那条线上混了十几年,三教九流都沾,消息灵通得很。
张韬跟他打过两次交道,一次是托他打听苏联那边的货源行情,一次是让他帮忙联络远东那边的车队。两次都办得利索,收钱办事,嘴严。
他拨了号码。
三声响,接了。
“四哥。”
“张老板。”赵老四笑着说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帮我打听一个人。”张韬没寒暄,直接切进去,“省机械进出口公司副总,周秉义。能查到的信息都要,履历、关系网、业务偏好、平时跟谁走得近。不用太深,公开渠道能摸到的就行。”
电话那头顿了一拍。
赵老四没问为什么。
在他这一行,问为什么是最蠢的事。
客户花钱买信息,不是买你的好奇心。
“一周够不够?”
“够。”
“行,到时候给你回话。”
电话挂了。
张韬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
一周。
七天之内他得把周秉义这个人摸透。
知道他的底牌,才能知道从哪个角度撬。
谭振邦以为自己换了一条暗路,可暗路的好处是别人看不见,坏处是,走暗路的人,自己也没有退路。
……
中午。
五金厂大门口,交接班的哨子刚响过。
早班的工人三两两往外走,有的骑车,有的步行,工服上沾着铁屑和油渍,脸上带着收工后那种松弛。
陈文华从装卸区出来,肩上搭着毛巾,手里攥着搪瓷缸子,正往大门方向走。
一个声音从门外炸过来。
“陈文华!”
“你出来!你给我出来!”
陈文华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那个声音他认得。
不用看人,光听那个调子,他就知道是谁。
周至德。
他整个人的血从脸上往脚底下撤,搪瓷缸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有几滴溅在他手背上,凉的。
厂门口那个人影已经冲进来了。
周至德三十出头,瘦,颧骨高,身上穿着件夹克,领子竖着,两只眼睛往里扫了一圈,锁住了陈文华。
“好啊!我可算找到你了!”
他几步冲到陈文华跟前,手指头戳过来,差点杵到鼻尖上。
“你当初给我五百块,让我表弟在边检站拦车!你跟我说车上有违禁品,让我表弟立个功!结果呢?”
周围走着的工人全停下了。
有人歪头看过来,有人站住脚,有人从自行车上跨下来,支着车子看热闹。
周至德根本不在乎有人看。或者说,他就是要人看。
“人家张韬手续齐全!一样东西都没查出来!我表弟因为这事被撤了职!到现在都没找到工作!一家老小喝西北风!”
“你呢?你倒好!判了个缓刑出来,拍屁股找了份好差事!还是在人家张韬的厂里!”
周至德的声调拔到了最高点,像是故意要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清楚。
“你陈文华要不要脸?啊?”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交接班的档口,早班晚班的人都在门口这一片,少说聚了二三十号。
有人交头接耳,可在这种安静里反而格外清楚。
“这谁啊?”
“好像是来找陈文华的。”
“陈文华又惹啥事了?”
“什么五百块拦车?拦谁的车?”
“他说的是厂长的车?”
最后这句话扎进了围观人群里,所有交头接耳的声音都停了一瞬,然后以一种更密的频率重新响起来。
陈文华站在那里。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带手指头全是静止的。
周至德还在骂。
“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天来这儿闹!一天不行我来两天,两天不行我来一个月!我表弟的饭碗是你砸的,你得赔!”
陈文华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想吼回去。
那句话已经顶到了嗓子眼“你拿了我五百块你也有份!你表弟自己贪功去拦的车,关我什么事!”
可这句话在舌头上转了一圈,又死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工服。
他站在五金厂的门口。
周围站着的全是五金厂的工人。他们中间有人知道他的过去,有人不知道。
如果他在这里跟周至德对骂……
“陈文华以前花钱让人拦厂长的车。”
这句话明天就会传遍整个厂区。
食堂里、车间里、库房里,每一个人看他的眼神都会变。
不是变成鄙夷。
是变成恐惧。
一个花钱让人拦过老板车的人,还在老板厂里干活,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老板不知道,要么老板知道了在等着秋后算账。不管哪种,跟他陈文华站在一起都是危险的。
没人会再跟他搭话。
没人会在他搬不动箱子的时候搭把手,周姐不会再给他多打半勺菜,赵工头也没法再护着他。
那种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信任,会在一句话之间碎干净。
陈文华张了张嘴。
发现自己说不出话。